“咱们留着做种的菜心,被人齐根割了。”
三柱听见父亲开口,立刻跑到篱笆后查看,泥地上留着几枚沾水的鞋印,一直绕向老宅后墙。
“肯定又是二婶,她方才来送肥时进过院子,还在菜垄旁站了好一会儿。”
“她进门时一直跟在我身边,没有机会拿镰刀,切口才流出水,人应该刚走。”
巧娘按住想往老宅追的三柱,让他先去叫田嫂和周小树,自己则检查菜垄边少了多少叶子。
念念踩着门槛往外看,正好听见隔壁巷口传来金宝的叫嚷。
“奶,你割这么多嫩菜做什么,娘说今晚煮萝卜汤,不许全给大伯家留着。”
王氏的斥骂很快接上,让金宝闭嘴回屋,可这一句话已经把去向说得明白。
三柱拔腿便要跑,沈大山伸手拦住儿子,先将地上的鞋印用破簸箕盖住。
“别冲进老宅抢,叫上里正叔,让他看看菜垄和脚印,免得咱们到了那边,东西又被藏起来。”
周里正刚从田边回来,听见三柱说明缘由,连斗笠都没摘便跟进院子。
他看过切口和鞋印,又叫沈大山移开破簸箕,认出鞋底缺角的纹路后便往老宅去。
王氏正在灶房里择菜,竹盆中的嫩菜心还没下锅,旁边放着一把沾着青汁的小镰刀。
“娘,菜是您割的?”
沈大山站在灶房门外,没有伸手抢盆,只盯着那些原本要留种的菜心。
“我割几棵菜还要问你,你们今日卖了半斤,自己留着一院子,老宅连嫩叶都吃不上。”
“爹昨日说这一茬归大房,今日又当着货郎说了种子归大房,您若想吃,可以开口问,不能趁家里没人割走菜心。”
“我是你娘,拿你几棵菜怎么了,你还领着里正来堵我的灶门,想让全村都骂我偷东西吗?”
周里正没有进灶房,只抬脚踩在门槛外的硬土上,让沈老根出来说话。
“老根叔,这菜若只是家里吃的,割几把也能商量,可大房已经接了买主,菜心一断便长不出下一茬。”
沈老根赶到灶房,看见竹盆里的嫩叶后,烟杆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你前脚才说不再伸手,后脚又拿镰刀去割,今日货郎在场,往后传到镇上,谁还敢跟沈家做买卖?”
“我没拿去卖,只给金宝添碗菜,难道孙子吃几口也有罪?”
“金宝有二房养,大房三个孩子饿着的时候,你也没从二房锅里给他们端过一碗。”
沈老根说完便端起竹盆,准备将菜心送回旧院,王氏抓住盆沿不肯放。
“都割下来了,送回去也长不上,难道他们还能重新埋进土里?”
“菜还给大房,损失的下一茬由老宅补,不能每次都等人抓住再说算了。”
周里正让大柱回去拿秤,竹盆里的嫩菜心称出来足有一斤三两,切掉的母株还会少长几茬。
王氏听说要赔,立刻把竹盆往灶台上一放,声称自己没有铜钱。
念念抱着父亲的腿,从门边探出半张脸,看见灶台旁的鸡蛋篮里放着六个鸡蛋。
“奶奶没有钱钱,可以拿蛋蛋赔,菜心给金宝哥哥吃,蛋蛋给三哥补肚肚。”
王氏回头捂住鸡蛋篮,那是她攒着准备去换盐的,哪里肯全交出去。
“几棵破菜便想换六个鸡蛋,你这丫头倒会挑值钱的。”
“娘割走的不止眼前这一斤菜,菜心没了,货郎下一回要的菜也长不出,六个鸡蛋已经少算。”
大柱把秤收好,第一次当着王氏的面算起往后少掉的叶子,没有因她拍腿便退开。
“若娘不愿赔蛋,便把菜盆原样给咱们,再从二房菜地里划出一畦,让咱们栽苗。”
王氏更不肯给地,只能从篮里取出三个鸡蛋,放到桌边便要赶人。
沈老根没有接她的话,自己又拿了三个添上,让巧娘当场带走。
“今日就赔这六个,往后谁再进大房院里割菜,照镇上的价赔钱,不许拿一家人当借口。”
巧娘把鸡蛋收进篮子,没有向王氏道谢,也没有继续争那盆已经失去长势的菜心。
回到旧院以后,她将其中两棵带根茬的菜心重新埋进湿土,剩下的洗净留作晚饭。
“娘,咱们接下来还能给面摊送五斤吗?”
大柱翻过几只育苗筐,刚冒芽的苗不能割,固定菜垄又伤了母株,五日内根本凑不出原先答应的数。
“先去镇上告诉人家,能送多少便说多少,不能等到赶集那日再拿空筐过去。”
“我明早便去,若只能凑三斤,也让婶子早些从别处补菜。”
念念听着家人商量,心里记住几只竹筐的位置,准备每日从空间带出少量外叶,分散压到普通菜根下面。
一次补得太多会露出破绽,可几日下来添上两斤,固定菜垄也能重新长出叶子。
当晚巧娘用两个鸡蛋蒸了一碗蛋羹,先挖给三柱一勺,又让念念和两个哥哥分着吃。
三柱吃完没有再提王氏,转头便去给育苗筐加挡风板,连夜露也不让落得太重。
次日大柱早早去了镇上,找到面摊妇人后,把菜心被割和眼下能交的数量都说清。
“婶子,五斤咱家未必凑得齐,三斤能保证,余下的你先从别处买,别耽误摊上用菜。”
圆脸妇人正在揉面,听完便擦净手,揭开昨日剩下的菜看了看。
“你肯提前跑来说明,三斤便三斤,我这里也不是非得五斤才能开张,只要还照上回的嫩度收。”
“价格仍按八文一斤,若叶子老了,婶子可以当面挑出去,咱们不混在嫩叶里多称。”
大柱定下数量便往回赶,半路遇上正要进村的货郎,便将菜心受损的事也告诉了他。
货郎听完没有催下一批半斤菜,只问沈家能不能在十日内凑出一批嫩叶。
“镇上许家尝过你们的菜,家里过几日要请客,托我问八斤嫩叶,你们若接得下,我今日便替你们回话。”
大柱没有被八斤的数目冲昏头,先问清交货日子和价格,又说明家里刚损失一批母株。
“八斤咱家不敢全应,六斤可以尽力保住,余下两斤若长得出来便一同送,长不出也不能割掉菜心。”
货郎掂了掂担上的空藤筐,觉得这个答复比满口答应更可靠。
“许家肯给九文一斤,八日后交货,少两斤我替你说明,可六斤必须按时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