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外祖父家还收着当年修旧院的借据。”
念念抱着小木碗不肯撒手,巧娘低头看她,见那双眼睛亮得藏不住,便把她从地上抱起来,轻轻拍掉裙角沾着的草屑。
“你才多大,那时候的事也记得?”
“娘说过,外祖父有纸纸,压在旧柜子底下。”
巧娘确实提过一次,只是那时念念病得迷糊,她没想到孩子竟把这句话记到了今日。
“明早坐你大舅的车去,今晚先睡觉,谁也不许摸黑翻山路。”
念念连连点头,把小木碗往怀里又收了收,生怕娘亲改口。
天刚亮,林青松赶着牛车停在旧院外,二柱把整理好的纸包进旧布,巧娘又带了几张炊饼,这才抱着念念坐上车。
沈大山送到村口,反复叮嘱二柱看好妹妹,等牛车走远,他才扛着锄头回老宅清点公中的农具。
念念坐在巧娘怀里,沿路只顾看二柱膝上的纸包,车轮碾过石块时,她便伸手扶一下,认真得让林青松笑出了声。
“里头装的是纸,又不是瓷碗,摔不坏。”
“能分家,不能坏。”
“这孩子倒比咱们都明白轻重。”
林青松收住笑,甩了甩牛绳,又问祠堂里究竟谈到了哪一步。
巧娘没有添油加醋,只说族老给了五日,让各房清点公中财物,旧院的木料和门板却被赵氏咬住,非说嫁进沈家的东西都该归公中。
“她自己的嫁妆箱子可舍得拿出来平分?”
“孙氏问了,她当场便翻了脸。”
“她也知道那话没道理,只当你们多年不争,便还能由她张嘴乱占。”
牛车到了林家,周氏正从鸡圈里捡蛋,看见念念便擦净手,把孩子接过去摸了摸脸。
“前几日还瘦得兜不住衣裳,眼下总算有点肉了,今日想吃什么,舅母给你做。”
“找纸纸,找完再吃。”
念念从周氏怀里滑下来,拉住二柱便往堂屋走,林老爷子听见动静,从后院提着刨木花的簸箕进门。
“找什么纸,让你们一家大早上都跑来了?”
巧娘把祠堂里的争执讲清,又提到当年借钱修屋的旧纸可能还在,林老爷子把簸箕往墙边一放,脸色便沉了下来。
“八根房梁是我给闺女添的东西,借出去的是买瓦的钱,谁敢把房梁也算沈家的公物?”
“爹,族老没偏着谁,只让各家拿出能核验的东西,咱们把纸找齐,省得以后再吵。”
“那张借据早还清了,大山每回送猎物来,你娘都在纸角画了记号,最后一笔还是你大哥帮着写的。”
林青松听父亲提到自己,转身进了西屋,费力挪开靠墙的旧柜。
柜脚下垫着两块青砖,底板已经受潮发黑,林青松伸手摸了半天,只掏出一团干稻草和几枚生锈的铜钉。
“我记得塞在这边,怎么没了?”
“你娘走前收过一次屋,纸怕是装进她那只木匣了。”
林老爷子走到床边,从褥子底下取出一把小钥匙,又让周氏搬来柜顶那只落灰的窄木匣。
匣子里放着林家旧日的地税纸和几封家书,最下面压着一块褪色红布,借据便夹在红布里,纸边已经被虫咬掉一小块。
二柱没有急着伸手,先铺开干净旧布,等外祖父把纸放下,才沿着完整的纸角慢慢展开。
“承和元年秋,沈大山修整旧宅,向林家借钱四百文,用于买瓦和请泥瓦匠,往后以猎物折还。”
林老爷子指向借据下方的几行小字,让二柱接着往下念。
“承和二年冬,收野兔三只,折六十文,承和三年春,收山鸡两只并獐皮一张,折一百四十文。”
纸背还有两次记录,最后一行写明四百文已经还清,林青松和当时收货的镇上皮货商各按了一枚指印。
巧娘摸着纸上熟悉的名字,许久没有开口,她只知道丈夫每年往娘家送猎物,从来没问他究竟送了多少。
“他那时右眉的伤还没好,进山走快了都会淌血,怎么也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便要拦着,他欠了钱便想着还,谁劝也不听。”
林老爷子嘴上埋怨,手却把借据往巧娘面前推,示意这张纸交给她带走。
二柱又在匣子里找到木料清单,上面列着房梁和旧门板,末尾清楚写着这些东西是林家给巧娘添置的嫁妆,不算借钱,也不用沈家偿还。
“外祖父,这张清单能让族老带走核验吗?”
“可以看,不能留在祠堂,核验完仍放你娘手里,免得谁伸手抢走。”
“我抄一份,再请您和大舅在抄件上按手印,原件由娘收着。”
林老爷子点头答应,又让林青松去请当年帮忙拉木料的邻居过来,免得王氏再说纸是林家临时补写的。
那位邻居认得自己留下的花押,还说旧门板原先是林家东厢拆下来的,右边门角缺了一块,眼下去沈家旧院也能对得上。
念念听见这里,立刻从周氏手里接过一小块炊饼,咬出一个浅浅的月牙。
“门门有缺口,奶奶拿不走啦。”
“你奶奶能搬走门板,也搬不走这么多双看见过的眼睛。”
周氏又给她碗里添了半个煮蛋,念念却没有马上吃,而是掰开一半递给二柱。
二柱忙着抄纸,只张嘴咬了一口,念念便托着剩下的鸡蛋,一点点喂到他嘴边。
借据和清单整理妥当后,林老爷子把原件重新包好,亲手交给巧娘,又从柜里取出一张泛黄的修屋工单。
“大山当年还替泥瓦匠做了七日小工,工钱直接抵了修屋钱,这张也带上。”
“外祖父,有这些便够说明旧院是爹娘自己修起来的了。”
“够不够得让族老说,咱们只把该拿的东西摆明,不能叫人觉得林家仗着娘家人多去压沈家。”
二柱把这句话也记在抄件背后,巧娘看见后没有阻拦,只把三张原件分开放进衣襟内侧缝好的布袋。
吃过午饭,林青松赶车送他们回村,牛车刚进杏花村,三柱便从老宅方向跑来,鞋上全是鸡窝边的湿泥。
他扶着车辕喘匀气,先看了看巧娘,又把二柱拉到旁边。
“二哥,奶奶说公中的母鸡没下蛋,可孙婶子早上明明捡过。”
“少了几个?”
“三婶记着数,昨晚加今早该有八个,眼下一个都没剩。”
念念从车上探出脑袋,三柱伸手扶住她,随即看向正朝老宅走来的周里正。
“娘,公中的鸡蛋少了八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