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菜里,怕是掺了药。”
赵氏这句话传到福满楼门前时,沈家的菜单刚挂上木架,一名昨日交过定钱的客人捏着取货纸,没有把手伸向已经备好的菜筐。
“你们先别搬,我家老人也吃这菜,药性冲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大柱没有催他收货,只掀开筐布让人查验:“您定的是萝卜和菘菜,赵府问的是另一样活血草,两种菜昨日都由厨房试过。”
“我哪里分得清什么草和菜,外头说赵夫人吃了你家嫩芹头疼,才把药铺掌柜叫过去,你敢说没有这回事?”
客人将取货纸放到桌上:“定钱我先不要了,菜也不敢拿,等赵府春宴吃过再说。”
“这批货已经照您的单子拔下,您今日不收,依约该扣定钱,可谣言涉及吃食,沈家愿意先封好留到明日。”
二柱把契纸翻到退货那一项:“明日若仍没有凭据,您要么收菜,要么按弃单处理,不能让沈家一直替您留着。”
那人没想到沈家既不强塞菜,也没有立即退钱,拿回取货纸又看了几遍:“成,我等赵府的说法,可别怪我小心。”
旁边两户见他没有收货,也把菜筐留在桌边,只有许家管事照常验货,切开两根萝卜便叫人搬上车。
赵氏挤到人群前,抬手拦住许家伙计:“你们胆子倒大,县令夫人都吃出头疼了,你家还敢往厨房搬。”
许家管事把她的胳膊拨开:“赵府有没有吃坏,自有赵府说话,你刚从哪位郎中手里拿到诊书,敢在街上替人断病?”
“药铺掌柜昨日亲自进府,这么多人都看见了,若没出事,叫他去做什么?”
赵氏见围观的人往前凑,越发不肯离开:“沈家又种菜又卖药,谁知道他们拿什么水浇地,钱家菜便宜也没闹出这种事。”
巧娘从酒楼里端出两只陶碗,一碗装普通井水,一碗装洗菜留下的水,放到赵氏面前。
“你既说菜里掺药,今日挑一棵送去药铺验,验出沈家放了不该放的东西,验药钱由我出。”
赵氏没有碰那两只碗:“药铺掌柜收过你家的草,他能向着谁,大家心里都明白。”
“那便去县衙找官医,或者请你自己信得过的郎中,可你若验不出,今日耽误的订单和坏掉的菜得照价赔。”
巧娘把菜单从木架上取下来:“你敢不敢将刚才的话写下,按个手印?”
赵氏只识得自己的名字,哪里肯留下字据,转身抓住一个买菜妇人:“我好心提醒你们,沈家倒要拿官府吓我,这菜你敢给孩子吃吗?”
妇人本来已经挑好一筐,听见孩子二字又缩回手:“我再等两日,反正钱家的摊子还开着。”
三柱看着人群散去,抱起菜筐便要追赵氏:“她空口坏咱家的生意,我带她去见里正,让她当面再讲一遍。”
大山伸手按住筐沿:“这里是县城,里正管不到街市,先把她说过的话和听见的人记下来,别在街上拉扯。”
念念站在巧娘腿边,见几只装满菜的筐又搬回后巷,手里的木碗贴得更紧:“娘,赵婶婶说得多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吗?”
“假的不会自己变真,可旁人怕吃坏身子,没弄明白以前不敢买,这份担心不能靠咱们骂回去。”
巧娘蹲下来替她理好衣摆:“昨日赵府和药铺查过一次,今日还得请他们把查过什么写清楚。”
陈掌柜从门内取出福满楼近来的进货簿,将沈家每次送菜和厨房退换的数目圈出来。
“酒楼可以证明吃过沈氏菜的客人没有因菜就医,可这只能护住福满楼,赵夫人的头疼由她本人说明才有用。”
“赵府若不愿为商户出面,我们不能逼着夫人解释病情。”
大柱把滞销的菜分成三份:“能留到明日的搬回地窖,今日必须吃的送去饭铺试卖,再留一筐送官医查验。”
二柱补了一句:“查验之前封筐,请巡街差役和两名不相干的商户看着,免得赵氏又说咱们中途换菜。”
沈大江去请差役时,钱氏摊位已经挂出新牌,声称自家菜地不用药草水,今日每筐再减两文。
魏三还让伙计当街切萝卜,哪怕切到空心也照样摆着,反复告诉客人看得见的毛病总比藏在菜里的药安全。
陈掌柜听完跑堂传回的话,拿算盘敲了敲柜台:“钱家不必证明沈家真放药,只要让客人心里发虚,低价菜便能多卖几日。”
“他愿意赔钱卖菜,咱们拦不了,先把自家菜验清。”
大柱封好竹筐,和差役一同送往县衙医署,直到官医当面取样,封条才由三方共同拆开。
官医将萝卜和菘菜逐项查看,又留了一份煮水,最后在查验纸上写明未见可辨药材,也没有闻出异常药气。
“这张纸只管今日送来的样菜,往后的每批货还得商户自己担责,医署不能替你们保一辈子。”
大柱接过查验纸:“沈家只求说明今日这筐,往后送赵府的菜仍由厨房验收,不拿这张纸免查。”
回到福满楼时,赵府管事也带着黄郎中的诊书到了,纸上没有写赵夫人的私症,只说明头疼早于春宴试菜,活血草由医者另作泡脚药用。
赵氏远远看见管事过来,挤出人群便想离开,三柱没有去追,只站到街口喊住方才听她说话的几名商户。
“赵婶婶,你方才说赵夫人吃沈家菜吃出头疼,如今管事在这里,你再说一遍呀。”
“我听旁人讲的,又没说亲眼看见,谁传错了便找谁去。”
赵氏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再说了,赵府肯替你们写话,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人情。”
管事没有与她争,展开赵府昨日的试菜记录:“三家商户送菜时均以编号遮去姓名,沈氏嫩芹入选以后因数量不足退出春宴,夫人只尝过一口。”
“药铺进府是黄郎中请胡掌柜辨药,药材由赵府付钱购买,与春宴菜款分开登记,谁再借夫人的病情造谣,赵府会将原话送交县衙。”
赵氏听见县衙二字,再没敢接话,低头钻出人群,临走还撞翻了钱氏摊边一只空筐。
魏三没有替她收拾,只朝伙计使了个眼色,让人撤下那块不用药草水的木牌,免得赵府追问钱家从何得知沈家浇菜用水。
原先留下订单的客人重新围到桌前,仍有人不肯当日收货,巧娘便照先前约定封存到次日,没有趁管事在场逼人表态。
昨日订寿宴试菜的客人却让仆从搬走三筐:“你们敢送官医查,我便敢先试,若厨房验过合用,后面的数量再谈。”
念念蹲在桌后帮着数筐,数到第五筐时多伸了一根手指,三柱正要笑她,便被她用小木碗轻轻碰了碰膝盖。
“念念没有数错,赵府还有两批菜没送,咱们得先给春宴留出来。”
大柱重新核过地里能供的数,当场把菜单上的余量减下去:“今日少卖不要紧,赵府契纸上的货一棵也不能缺。”
管事将验菜记录收回袖中,临走前又交代第一批货须在宴前一日送达,迟过午时便按契扣钱。
第二日清早,那三户留下菜筐的客人有两户回来取货,剩下一户宁肯丢掉定钱,沈家也没有把坏掉的菜重新混进新筐。
春宴前一日,赵府又派人到福满楼,当着钱氏和其余商户的面挂出当日菜单,萝卜炖肉与菘菜卷旁边写明供货商户。
排在沈家名下的菜量没有增加,原先退出的嫩芹也没有重新添上,可管事读完名单后,又将赵夫人的原话说给众人。
“明日春宴,沈家的萝卜照样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