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的仓里,今晚要开仓验菜。”
田家男人将契纸拍在仓门上,魏三抬手要推开他,周里正的木杖已经横进两人中间。
“有话按纸说,谁也别动手,钱氏若不肯收货,便把拒收缘由写清。”
魏三扫过站在后面的沈家人,脸上的不耐立刻加重。
“这是钱氏与供货农户的事,沈家跑来做什么,难不成想趁乱抢菜?”
“田家还在十日供货期内,他的菜归钱氏,沈家不会收。”大柱站在门外:“我们只验菜是否合格,验完便走。”
“你说验便验,钱氏仓房还能由外人做主?”
魏三要关门,几名交菜农户却将菜筐顶在门缝里,谁也不肯退。
“先把昨日的钱结了,我们便不进仓。”一名农户举起交货木牌:“菜送进来以后,你们没说坏,今日忽然扣钱,总得给个说法。”
魏三抓过木牌扔回筐里。
“昨日送来的菜压坏半仓,东家没让你们赔便算客气,今日这些全都发软,再收进来只能喂牲口。”
大山蹲到巷口的菜筐旁,先掰开一棵菘菜查看菜心,又切开两根萝卜。
“菘菜外叶晒软,菜心没有坏,萝卜也实,今日进仓仍能卖,拖到明日便不好说。”
“你是沈家人,当然要替这些农户挑钱氏的错。”魏三朝伙计挥手:“把门外烂菜全倒回车上,谁再堵门便报官。”
念念站在巧娘身旁,看见伙计拖动菜筐时,仓内露出几只发黑的旧筐,筐绳上还拴着不同颜色的布条。
那些布条是钱氏自己分收货日期用的,陈旺前几日送回的低价篮上也系着同样的标记。
“大哥,里面黑布条的菜菜在流水。”
大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只旧筐底下正往外渗浑水,旁边却放着今日才挂上的红布条。
“魏管事,钱氏黑条记的是哪日收货?”
“仓里的记号轮不到你问,颜色只是伙计随手系的。”
一名交菜农户马上反驳:“我前日送货时,伙计亲口说黑条是第一日,黄条是第二日,今日才轮到红条。”
魏三回头瞪向仓内伙计,那人赶紧低下头去搬筐,却将一只黑条筐碰翻,里面发烂的菘菜全滚到门边。
田家男人弯腰捡起一棵,外层已经黏成一团,根部还留着前几日割菜时干硬的切口。
“这也是我今日送来的?我家的菜还在车上,连钱氏仓门都没进。”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把旧菜塞进仓里栽赃。”魏三抬脚将烂菜踢回去:“伙计,关门,等东家回来再说。”
“仓门可以关,先将这筐菜封起来。”二柱取出空白纸:“今日在场的人只证明黑条筐已经腐坏,不证明由谁送来,钱东家回来后自己查。”
魏三不肯让他写,周里正便请街边两家铺子的掌柜过来作见证。
两位掌柜常与钱氏仓房做买卖,认得不同布条的用途,其中一人当场说出黑条已经用了七日。
“钱家近来收得多,货压在后头出不去,黑条菜一直没往外搬,今日再不清仓,连好菜也得沾坏。”
魏三见瞒不住,便把责任推到负责搬货的伙计身上。
“东家让每日先卖旧菜,是他们搬错次序,仓里压坏多少都由他们赔,跟收菜价没关系。”
几个伙计听见要赔,马上扔下手里的菜筐。
“是魏管事让我们把好菜摆门口,烂菜削掉坏处装低价篮,卖不出去也不准扔,我们哪敢自己换位置?”
“胡说什么,你们拿了钱家工钱,还敢帮外人攀咬我?”
大柱没有加入争吵,只让田家男人把今日送来的菜逐筐搬到阴处,再请两位掌柜和大山一同查验。
十二筐里有一筐被晒得太久,不适合宴用,其余十一筐都能进入家常菜篮,结果逐项写在交货纸上。
“这一筐若钱氏按契纸拒收,理由算得过去。”大柱指着晒软最重的菜:“其余若也不要,请魏管事写明钱氏今日停收。”
魏三盯着那张纸,既不肯接菜,也不肯写停收。
钱氏与农户签的是十日包收,只要菜品合格便须照价付钱,他若写下停收,钱家要退定钱还要赔误工。
“东家没回来,我没有资格改契,你们把菜留在门外,明日再来问。”
“留一夜便真坏了。”田家男人挡住自己的车:“要么现在收入仓,要么写清不要,我不能两头都落空。”
仓内的酸味越来越重,附近铺子怕污水流到自家门前,也跟着催钱氏清仓。
魏三被堵得退无可退,只能让伙计先搬出黑条旧菜,再将今日验过的十一筐收入空位。
“钱我明日再结,今日只收菜,不代表钱氏认同沈家的查验。”
“谁验过便由谁按印。”二柱将纸分成三栏:“沈家只认菜况,两位掌柜认布条日期,收货仍由钱氏自己认。”
魏三不肯按,负责过秤的老伙计却担心日后被推责,主动在十一筐后面盖了仓房收货章。
田家男人接回纸时,手掌在衣摆上擦了又擦。
“往后我宁愿少种,也不签这种连自家葱都不能留的纸,定钱拿得痛快,交货时全是他们说了算。”
许老农赶来以后看过仓门内外,也没趁机劝人改投沈家。
“这一旬尚未结束,先把契走完,下一旬跟谁做买卖,各家回去自己想清楚。”
大柱点头应下,当众说明沈家目前没有新增收货量,不会把钱氏契期内的农户拉走。
“沈家今日能收多少,仍按已经订出的菜篮计算,多出来的菜要自己找销路,谁也别冲着一句高价全种同样的东西。”
几名原本想找沈家接货的农户听完,虽有失望,却没有再围着大柱逼他承诺。
魏三趁众人搬菜,叫伙计把钱氏积压的菜种也抬到门外,准备按原价卖给交货农户。
田家男人看见纸包便往后退。
“你们先把前日那包碎壳退了,我试过三盘,只冒出零星几颗芽,这种子白送我也不敢下地。”
“离柜不认是种铺的规矩,钱氏只是代售。”魏三把纸包推给另一户:“今日买种,下一旬仍按现价收菜,错过便没有这个价了。”
那户农户看过田家男人的试芽纸,也把种子放回桌上。
“我先留自家的种,真不够再买,不能为了眼前几文钱,把下一茬也交到钱氏手里。”
药贩假根的事刚在县集说清,菜农对无法查验的东西格外谨慎,魏三摆出的种子直到天黑也没卖出几包。
钱万丰终于乘车来到仓外,他没有先责骂农户,只看了黑条烂菜和今日新收的十一筐,随后让账房照契结钱。
魏三跟在他身旁解释半天,钱万丰只叫人撤下低价菜篮,又把坏菜全部清出仓房。
“亏掉的银子从仓房账上查,谁经手谁说明,已经签下的十日契照旧履行,别让农户拿着纸堵第二回门。”
农户领到菜钱后陆续散去,钱万丰却没有进仓,反倒朝沈大山走来。
念念抬头看见他手上的白玉扳指,抱紧木碗往父亲腿边靠了靠。
钱万丰低头看过她,又望向大柱手中的验菜纸。
“沈家不降价,不抢契期内的菜,也不肯收我的种子,倒比我想的更守得住。”
“各做各的生意,钱东家若肯照契收货,今日便没有别的事。”大柱收起验菜纸:“天晚了,我们还得回村。”
钱万丰没有让路,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田契,慢慢铺在仓门旁的木箱上。
“菜种可以买空,农户也能换东家,可沈家的好菜总得从地里长出来,我今日不谈菜价,只谈你们那三亩旱田。”
沈大山看着那张空白田契,没有伸手去接。
钱万丰用白玉扳指压住纸角,抬头问道:“你们不肯降菜价,那就谈谈三亩地的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