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带上那株活血草的药铺收条,夫人要先问清它从哪里来。”
管事说完便回了内院,巧娘拿着春宴契纸走出赵府,等上了沈大江的骡车,才让二柱把药铺收条从夹袋里取出来。
“这张收条只能证明胡掌柜收过活血草,证明不了咱们懂医,明日问到哪里便答到哪里,谁也不许顺着赵府的话夸药效。”
大山摩挲着腰间菜绳,转头叮嘱三柱:“尤其是你,别把念念喝了菜汤便有精神的事拿出来说,那是吃饱了,不是菜能治病。”
三柱本来正要夸妹妹种出的菜养人,听见父亲点名,只得闭上嘴,接过念念递来的小木碗,在车板上放稳。
念念挨着巧娘坐好,低头拨弄碗沿:“娘,活血草已经卖掉啦,赵夫人若想要,咱们还能拿新的出来吗?”
“先让郎中看人,再由药铺配药,咱们手里即便还有,也不能自己送进赵府。”
巧娘替她系好夹袄领口:“你想帮人是好事,可药吃错了会害人,赵夫人的头疼由什么引起,谁也没有问清楚。”
车到县城后,大柱没有先回杏花村,转道去了胡济安的药铺,将赵府问话和春宴供货一并说清。
胡济安翻出收药簿,又将那张旧收条对着看了一遍:“这株活血草根须齐全,药性也足,我才给了十两银,可我收的是药材,没说它能治赵夫人的头疼。”
“明日能否请您跟我们去赵府,把这句话说清楚?”
二柱把收条推回柜台:“沈家若只拿一张纸过去,赵府问起药性,我们答错半句,往后连菜的来处也要惹人怀疑。”
“我能辨药,诊病还得找黄郎中,你们先去请他,他若肯看赵夫人,我带收药簿过去作证。”
胡济安说到这里,又看向被巧娘抱着的念念:“上回那株草从哪里采的,你们今日仍打算说是后山吗?”
念念抱紧小木碗,鞋尖在凳边晃了晃:“爹爹挖菜地,念念在土边看见哒,只有一棵,后来再也没有啦。”
胡济安没有追着三岁孩子盘问,只对大山说道:“山里长药不稀奇,品相这么齐整便少见,你们不肯说,我也不逼问,可往后再拿来,数量若多得说不过去,我不会收。”
“沈家明白,活血草本就不是长久生意。”
大山接过收药簿誊写的凭证,当场付了请掌柜出面的车脚钱,不肯让胡济安为赵府名头白跑。
黄郎中听完此事,先问赵夫人的头疼发作多久,又问有没有请过别的大夫,得知赵府已看过两名郎中,他才收拾药箱。
“我去是重新诊脉,前头大夫开的方子也要看,若人家用药无错,我不会为了显本事便全盘推翻。”
念念跟在药箱后面迈过门槛,奶声问道:“黄爷爷,泡脚能让脑袋不疼吗?”
“要看为何疼,睡不好和思虑重能用温水缓一缓,血气亏和旧疾却得另开方,你别听见一句泡脚便往水里放药草。”
黄郎中弯腰点了点她的小木碗:“这东西能装菜汤,不能拿来配药,记住没有?”
“记住啦,念念不当小郎中。”
第二日赵府偏厅里摆着三份旧药方,黄郎中逐张看完,又进内院隔帘诊脉,胡济安则将收药簿交给管事核验。
大山带着孩子们等在廊下,谁也没有往内院探问,念念闻见药炉里飘出的苦气,只把脸埋进巧娘袖边。
过了许久,黄郎中提着药箱出来:“夫人近来操持春宴,夜里睡得少,旧方没有开错,只是补药用得重了,今日先停一味。”
管事将赵夫人的话带出来:“那株活血草能不能加进方里,夫人吃过沈家嫩芹,觉得其中的清气能让头脑舒服些。”
“嫩芹是菜,活血草是药,两样不能凭气味混在一起说。”
黄郎中打开药箱,取出自己写的新方:“活血草只取少量入泡脚汤,先用三日,头疼若加重便立即停,内服药仍照旧方调整。”
巧娘听完,才把念念昨夜取出的那株活血草交给胡济安:“劳烦掌柜验过,合用便按药铺价钱卖给赵府,若不合用,我们原样带回去。”
胡济安拆开湿布,从根到叶检查过,又掐下一小段闻了闻:“这株与上回品相相同,可以入药,但须由药铺炮制,沈家不能整株送进内院。”
赵府管事当面付了药材钱和两位医者的诊资,随后让小厮把活血草带去药铺,没有因沈家供春宴便另给赏钱。
帘后传来赵夫人的话:“沈家那孩子进来说话,我问她一句,不留她在内院吃东西。”
巧娘抱着念念进去,没过多久便看见赵夫人靠在软枕上,手边放着昨日试菜留下的一小碟嫩芹。
“这菜是你家种的?”
赵夫人抬手让巧娘免礼,又指了指碟子:“管事说你们家不肯接下整场春宴,我还当沈家嫌订单小。”
念念摇着脑袋:“菜菜不够,答应了也送不来,娘说不能骗人。”
“你家那株药草从哪里来的?”
“从土里挖出来哒,胡爷爷给了银子,黄爷爷才会看病,念念不会。”
赵夫人听完,示意管事收起桌上的药方:“这几句话比外面那些包治头疼的药商可信,春宴的菜照契纸送,药归药铺管,两边不许混算。”
巧娘没有借机提多加订单,只问泡脚汤若用着不适,该往哪家医馆传信,直到黄郎中留下复诊日,她才抱着念念告退。
走出赵府侧门时,魏三正在马车旁清点钱氏退回的空心萝卜,他见胡济安带走活血草,转身便拦住沈家。
“难怪你们的嫩芹味道怪,原来地里真种着药,赵府若吃出毛病,谁来担这个责?”
大柱将春宴契纸收进衣襟:“菜和药已经分开查验,你若对赵府厨房的结果有疑问,进去问管事,别堵着沈家的路。”
魏三往旁边让开,却朝几个送菜商户扬了扬手里的烂萝卜:“钱氏的菜空心还能看见,沈家的菜添了什么,可没人能剖出来瞧。”
恰在此时,赵氏提着篮子从街角经过,听见药草二字便停下脚,目光追着沈家的骡车转了半条街。
她等魏三走近,伸手拽住他的袖口:“你方才说什么,沈家的菜里放了药?”
魏三抽回袖子,将钱氏价单塞进她篮中:“我可没这样说,你若真想知道,去问赵府为何叫药铺掌柜进门。”
赵氏把价单折好,赶在菜市收摊前挤进人群,扯着嗓门招呼相熟的妇人。
“沈家的菜为啥贵,为啥吃一口便惦记,你们还没想明白吗?”
有人问她从哪里听来的,她便拍着篮沿,指向赵府所在的长街。
“药铺掌柜都被叫进赵府了,这还能有假,沈家的菜里,怕是掺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