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县集开市,你们两个都去把假话收回来。”
药贩赶在开市前便到了胡记门外,赵氏却躲在老宅不肯出门,直到周里正让沈大江去传话,她才骂骂咧咧地跟来。
县集上的摊贩认得那名药贩,见他又摆出沈氏药田的木牌,立刻有人围上来问新药何时到货。
药贩咬着牙将木牌翻过,露出背面新贴的澄清纸。
“先前有人交给我一截假活血草根,我没有验清便说沈家种着药,此事已经查明,沈家只有一次山采交药,没有药田。”
卖药材的几个散户围过来看按印,马上有人认出赵氏。
“这不就是前几日领着药贩四处问价的妇人吗,她当时说沈家地下全是活血草,一锄头能挖半筐。”
赵氏转身便要走,大柱没有拦她,只将县衙的查验文书递给周里正。
“二婶若不愿说明,我们现在便去衙门递文书,私闯沈家院子和冒名卖药一并请县令裁断。”
“我说,我说还不成吗?”赵氏抢过自己的澄清纸,却故意含混道:“那根药兴许是我认错了,沈家的地里有没有药,我也不知道。”
二柱当即将纸拿回来,指出她漏掉的内容。
“你没有亲眼看见药田,也没有从沈家后墙捡到药根,这两句必须说清,认错药与编出地点是两回事。”
“你一个侄子非要逼死长辈?”赵氏冲他嚷道:“我都说不知道了,你还想让我跪下给你磕头?”
“没人让你跪。”大山挡在二柱前面:“你只需照实说,往后也别再带人去我家。”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赵氏知道混不过去,只能捏着纸重新开口。
“我没进过沈家后院,也没看见他们种药,那截羊蹄根是我在沟边挖的,拿胡记旧布包过,沈家药田是我随口编的。”
药贩听到最后一句,立刻把自己的责任撇开。
“我也是被她骗了,诸位以后买药仍可来找我,我收的别家药材都验过。”
胡掌柜从铺里取出他昨日带来的几个药包,当众拆开一包,里面混着两种年份不同的药片。
“你连羊蹄根都没验便敢挂名卖药,其他包是否验过,不能只靠你一张嘴,你先把沈氏木牌交出来。”
药贩舍不得那块做工齐整的木牌,抱在怀里不肯给。
“我刮掉字还能用,木头是我花钱买的,凭什么交给你?”
“木头归你,沈氏二字当众刮掉。”巧娘从冯木匠那里借来小刨刀,放到摊位上:“刮净以后,你拿去写自己的字号。”
药贩见众人都盯着,只得蹲下刨去木牌上的字,木屑落了一地,沈氏药田四个字再也看不出痕迹。
念念站在巧娘身边,看见木牌被刨干净,终于松开一直抱着的小木碗。
“娘亲,咱家的名字拿回来啦。”
“名字一直是咱家的。”巧娘替她系好松开的衣带:“旁人写上去也抢不走,查清以后便成。”
药贩又将曾经收过定钱的两户客人请来,退掉买药定钱,并在退钱纸上写明没有沈氏活血草可供。
其中一名客人原本冲着赵夫人用过的药而来,拿回钱后仍不死心。
“胡掌柜,沈家以后再采到活血草,能不能先留给我,我家老人头疼多年,正缺一味好药。”
“头疼有多种病因,先找郎中诊脉,不能听见谁用过便照着抓药。”胡掌柜没有替沈家接单:“山采药数量不定,也不许预收定钱。”
黄郎中昨日已经说明药不能乱用,今日胡掌柜又当众拒绝,围观人这才不再追着沈家问药田。
大柱趁人群尚未散去,把沈家菜篮的新菜单挂在福满楼门边,药材与菜蔬分开,纸上也添了不得借沈氏名号售药一条。
先前退订菜篮的那名管事走来看过,指着家常篮问道:“今日能不能送两篮,我家厨房从钱氏买的萝卜空了大半,午食都没凑齐。”
“今日的路线已经排好,临时加两篮会挤掉别人。”大柱翻开排期:“您若接受小葱和豆角,明日上午能送一篮,第二篮要等后日。”
“我家缺的是萝卜,豆角拿回去做什么?”
“萝卜尚未收够,今日答应也交不出来。”大柱没有改口:“您可先去菜市买,等沈家排到再定。”
管事朝钱氏低价摊看了一眼,那边仍摆着一文价牌,筐里的萝卜却都切掉了发黑的头尾。
“钱氏明明有那么多,你们就不能买他的菜,挑好以后再装进沈家篮子?”
“菜源没有验过,不能贴沈家的封绳。”巧娘将样篮打开:“哪户种的,哪日采的,交货时都得说清。”
赵氏听见这句话,又在旁边讥讽起来。
“现成便宜菜都不要,偏要抬着三文价钱,你们家的菜难道还认祖宗?”
“二婶刚把假药的来路说清,转头又要我们收来路不清的菜。”二柱合上查验纸:“沈家若照你说的做,出事时你会不会替我们担?”
赵氏被问得没话,只能扭头去催药贩还她剩余铜钱,药贩当场便将领路收条拍回她手中。
“你还欠我一两多,先把钱还清,再来问我拿什么。”
两人在集市边吵起来,周里正让沈大江将赵氏带开,没让她继续堵着福满楼门口。
陈旺从东街跑回来,手里提着一只发酸的菜篮。
“钱氏今早送出的十几篮都有人退,魏三不肯换,眼下几个管事堵在仓门前,连收菜的农户也进不去。”
大柱打开篮子看过,底下的菘菜叶已经发黏,萝卜虽然削掉黑处,里面仍有空洞。
“他们今日还在收新菜吗?”
“在收,可仓里放不下,伙计让农户先把菜堆在巷口,魏三又说晒软的菜不算合格,定钱也要扣。”
田家男人正好赶车进城,听见这话便挤到门前。
“我家的菜清早才拔,送到仓门外等了半日,晒软也是他们不让进,凭什么扣我钱?”
“你与钱氏签了十日全收的纸,先别把菜卖给旁人。”二柱提醒道:“若他拒收,让他在契纸背面写明原因并按印。”
“魏三根本不给我看契纸,只说东家没回来,今日谁的菜都不结钱。”
周里正本不想插手县城买卖,可村里已有几户农户堵在钱氏仓外,若放任争执,回村后仍得由他调解。
“把签纸的几户都叫齐,先验今日送来的菜,再看钱氏为何拒收,沈家只作同行见证,不替任何一方定罪。”
大柱将自家订单交给巧娘,决定同父亲过去,二柱带上空白交货纸,三柱则赶去通知其余农户。
念念被巧娘牵着走到东街口,已经闻到仓门里传出的酸味,门外却还堆着刚从地里送来的新鲜菜筐。
魏三站在台阶上驱赶农户,见沈家众人过来便将仓门关了一半。
田家男人抱着自己的契纸冲到最前面:“钱家的仓里,今晚要开仓验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