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契在外公家,银钱没有进沈家,二叔说过的话,也不会句句都对得上。”
二柱说完便翻开书袋,把今日堂上听见的每句话按先后写下,走到县衙外墙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仍未散去的钱家伙计。
巧娘接过念念,替她拢紧夹袄领口,嘴里问的却是卖契上的细节:“钱家说半月前立契,可写没写交银是在什么时辰?”
“只写当日银契两清,没有时辰,地方写的是钱氏仓房,二叔今日说他亲眼看见爹收银,明日还得让他讲清在哪间屋。”
大柱把那张百两报价记录折好,塞进贴身衣襟:“他今日说得顺,是因为孙茂先问了一遍,若县令拆开问,他未必还能照着背。”
沈大山牵过驴车,没有急着上去:“先去福满楼,陈掌柜和冯木匠明日都要到堂,咱们不能教他们怎么说,只把日期核明白。”
念念抱着小木碗坐进车里,车轮才转过街角,她便扯了扯父亲袖口:“爹爹那天修车,念念也去过呀,还吃了高伯伯给的菜团团。”
大柱回头想了想:“你那日晌午确实来过,娘带你送换洗衣裳,后来你困了,陈旺又赶车把你们送回村。”
“念念能给爹爹作证吗?”
“你才三岁,堂上不会只凭你的话定案,不过你记得菜团,福满楼后厨的人也该记得,那日谁见过爹,咱们全问清。”
福满楼还没到歇市的时候,陈掌柜见沈家人折返回来,先把柜台交给谢账房,领着他们进后院看那辆修过的送菜车。
冯木匠正给横木补漆,听完卖契日期,抬手拍了拍车轴:“那日沈当家从开门便在这里,旧横木卡得紧,我俩忙到天擦黑才装回去。”
“中间可曾离开?”二柱拿笔等着,没有替他补话。
“去过一趟茅房,吃饭也在灶边,人没出后门,前门那边的跑堂若见他出去,明日照实说便成。”
陈旺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端着一摞碗:“我记得沈叔那日裤脚沾满木屑,临关门时才洗手,三十两银总不能混在木屑里带走吧?”
陈掌柜示意他别说玩笑话:“到了公堂只说亲眼见过的事,沈当家何时来,何时走,谁与他同车回村,别添一句猜测。”
高厨子从灶间出来,又补了一件旁人没有留意的事:“沈家丫头晌午来过,沈当家抱她吃了半个菜团,衣裳上都是油,巧娘还训他不洗手。”
念念低头看看自己干净的夹袄,认真纠正:“爹爹洗手啦,洗完又摸车车,才脏哒。”
后院几个人都笑了,沈大山却只摸了摸她的帽顶,转身问陈掌柜:“那日晚间离开时,可有人与我同行?”
“我送你们到西门口,冯木匠坐在车上,大柱赶车,守门的老何还问车轴能不能撑到杏花村。”
县城入夜会关门,若钱氏坚持契书在仓房所立,便要说明沈大山离开福满楼后,如何去钱氏收银,又如何赶在关门前出城。
次日再审,郑县令没有先传钱氏讼师,反倒让沈大河留在堂外,只叫钱万丰说明订契经过。
钱万丰转着白玉扳指,答得并不迟疑:“沈大山在福满楼修完车,独自到钱氏仓房商谈,他收下三十两以后才回去接车。”
“立契在何时?”郑县令问道。
“日落以前,仓房尚未闭门。”
“何人交银?”
“账房交银,草民在旁看着,沈大河进门以后,也看见他兄长收钱按印。”
孙茂紧跟着递上一份仓房值守名册:“当日钱氏照常做买卖,进出的人不少,沈大山趁修车间隙去一趟仓房,并非没有可能。”
郑县令看过名册才传冯木匠,冯木匠跪下以后没有多说,只将拆车轴与装横木的顺序讲了一遍。
“沈大山中途离开过吗?”郑县令问道。
“回大人,他去过后院茅房,从前门出去没有,横木卸下以后,得两个人守着车架,他若走了,草民一个人抬不动。”
陈掌柜随后上堂,带来的不止福满楼送货记录,还有西门守门人写下的证词,末尾由当日同值的两名差役作了见证。
“沈大山离开福满楼时,西门已在催最后几辆车出城,他与大柱和冯木匠同车,守门人看见车上没有钱箱,也没有额外包袱。”
孙茂立即抬手:“银子可以藏在衣内,守门人没有搜身,怎能证明他没收?”
“守门人只能证明离城时辰,钱藏在哪里由钱氏继续举证,本官尚未因此定案。”郑县令将证词交给主簿封存。
沈大河被传进堂时,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他跪下先看了钱万丰一眼,才说兄长是在天擦黑以后进仓房。
郑县令翻开刚记下的供词:“钱万丰说日落以前,你却说天黑以后,你到仓房时,沈大山已经收银,还是尚未收银?”
“已经收了,我进去时,大哥正把银子往怀里塞。”
“那你如何亲眼见他收下三十两?”
沈大河张了张嘴,手又摸到鼻尖:“钱东家把银子放在桌上,大哥收起来,这不就算亲眼看见吗?”
“契书上的指印呢?”
“我也看见了,大哥先收银,后来按的印。”
钱万丰将扳指转过一圈,忽然开口:“当时灯刚点上,沈大河许是把时辰记岔了,事情过去半月,乡下人说不准也寻常。”
二柱站在沈大山身后,听见这句话便将供词矛盾写下,没有在堂上抢话。
郑主簿重新取出伪契,先用镇纸压住四角,又把卖契与钱氏昨日送来的回话纸摆到窗边,来回对着纸面看。
纸张本就分厚薄,造纸坊换竹料或改浆水以后,晒出来的纹路也会有差别,寻常人看不出,常年核验契纸的主簿却能摸出纸面涩滑。
“大人,这张卖契用的是新白竹纸,县里从前少见,近来东街纸铺才摆出来,契上所写日期在半月前,需传纸铺东家核对进货日。”
孙茂接过卖契看了两眼:“纸铺何时摆出来,不代表钱氏何时得到,东家在府城也能买纸,不能凭纸新便说契假。”
郑县令没有驳他,只吩咐杜捕头去东街纸铺取进货簿,并把卖契重新装入封袋,不许双方再碰。
堂审暂歇时,念念趴在巧娘肩头,看见郑主簿单独留下纸铺送来的样纸,手指沿着竹帘纹一点点摸过去。
纸铺东家赶到以后,先看样纸,再隔着封袋辨认卖契边缘,随后请求拆封核验纸角上的浅印。
郑县令准许他近前,纸铺东家拿起卖契,只看了右上角,便把纸放回案上。
“大人,小民铺里这批白竹纸,每张右角都压着半枚竹叶记号,卖契上也有,府城别家的纸没有这个印。”
郑主簿翻开进货簿,手中的笔没有再往下写。
“这张卖契的纸,立契那日还没进青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