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若不替我认下这桩事，娘就去沈家旧宅住下。”
沈大山没有追上囚车，只扶住被王氏扯歪的衣领：“旧宅是分家时归给大房的，她若强闯，我会请里正依文书处置。”
王氏从后面追来，铜镯撞在手腕上：“我是你亲娘，去儿子家住几日还要拿文书说话，你如今赚了银子，连娘也不认了？”
巧娘把念念交给大柱，走到沈大山身边：“您若缺衣少食，大房该出的赡养粮不会少，可您想住进旧宅管钱管田，我们不能答应。”
“我还没死呢，你一个儿媳妇倒先来分派我能管什么，大山，你就让她这么对娘说话？”
沈大山没有退开：“巧娘说的也是我的意思，大河做错了事，该由官府查办，谁去旧宅闹都换不了结果。”
念念抱着大柱的脖子往县衙门口看，钱氏管事正带着两名伙计离开，其中一人走出人群后没有回商号，反而拐向通往南门的小巷。
“大哥，那个人刚才抱过钱家的木匣，他怎么不跟管事走呀？”
大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来得及瞧见那人腰间的灰布带：“钱氏的契柜已经贴封，他这时出城，多半要去替谁送信。”
二柱收好货单，从旁提醒道：“堂上提过真地契藏在外祖父家，钱万丰若想翻案，最怕那张地契与官府底册一同拿出来。”
巧娘立刻转身：“爹年纪大了，家里只有小满陪着，那人若冲着地契过去，咱们不能在县城耽搁。”
沈大山让大柱去车行套骡车，自己到县衙向杜捕头说明情况，杜捕头无法只凭伙计出城便抓人，却给了他们一张报官凭条。
“若有人闯林家或强取文书，你们先护住人，再让村民押来县衙，切莫为了夺纸与人动刀。”
“我明白，沈家只要保住地契，不会私下伤人。”
王氏听见他们要去林家，拽着沈老根也想跟车：“真地契既然在亲家手里，我也该去看看，大河当初分没分到那三亩田，谁知道林家有没有动过手脚。”
二柱抬手拦住车辕：“分家文书有祖父与族老手印，三亩田归大房写得清楚，奶奶若对结果不服，可以去找里正，不能去外祖父家翻东西。”
沈老根扯住王氏：“大河已经把家里闹进县衙，你还嫌事情不够多，跟我回村，别再去林家讨骂。”
骡车离开县城后，大柱一直催车快走，念念坐在巧娘怀里，几次想问地契藏在哪里，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她记得巧娘说过，好东西不能在人前突然拿出来，地契也是能护住家里的好东西，知道的人越少，钱家越难下手。
赶到林家所在的村子时，林老爷子家的院门还关着，门外却停着一辆没有挂号牌的驴车，先前那名灰布带伙计正在同林小满说话。
“小姑娘，你外祖父欠钱氏一笔木料银，我奉东家吩咐过来取抵押文书，你把家中的旧纸箱搬出来，核过以后便能把欠契销掉。”
林小满双手抓着门栓：“我外祖父从没欠钱氏银子，你连欠契都拿不出来，凭什么让我搬纸箱？”
伙计取出两块碎银，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年纪小，不知道长辈欠过什么，你让我进去翻一遍，这二两银便归你，没人会知道。”
大柱从车上跳下，关好院门外侧的木闩：“你从县衙出来以后一路赶到林家，原来是替钱氏销一笔从未有过的欠账。”
灰布带伙计收起银子：“我是替商号收旧债，走哪条路与你无关，你说我从县衙出来，可有旁人作证？”
念念从巧娘身边探出脑袋：“我看见你抱木匣啦，钱家管事也看见啦，你还跟着杜伯伯进过书房。”
伙计认出沈家人，转身就去解驴车缰绳，沈大山已经走到车前，伸手按住了套车的木架。
“你没有欠契，也说不清林家欠过什么，这辆车暂时别走，等村里里正过来问明白。”
“你扣我的车才是强抢，林家不肯还债，我回县城另请人来，你敢拦便是妨碍商号办事。”
林老爷子从院里出来，手中提着一把木工尺：“我活了六十二年，欠过谁的木料钱都记得，你说我欠钱氏，先报出年月与木料数目。”
伙计支吾片刻，改口说欠债的人可能是林青松，还让林家把所有借据拿出来，由他逐张核验姓名。
巧娘将小满拉到身后：“你来取抵押文书，进门后却要翻所有旧纸，钱氏真正要找的东西，根本不是欠契。”
附近村民听见动静陆续过来，林家里正也被人请到门外，灰布带伙计见驴车走不了，便把手伸进怀中摸索。
三柱抓住他的衣袖往上一提，一只窄长纸封掉在地上，伙计抬脚想踩，大柱已经抢先用鞋尖压住纸角。
“你若只是收债，为何带着封好的信，收信人又是谁？”
“那是我的家信，沈家没有资格拆看，你们敢动一个字，我回县城便告你们私拆书信。”
林家里正取来一只空陶盆，让伙计自己把信放进去：“你可以不拆，先随我们去县衙，当着县令的面说明来意，若真是家信，自然原样还你。”
伙计忽然挣开三柱，抓起纸封便往嘴里塞，沈大山扣住他的手腕，大柱从他指间扯下已经沾湿的半截信纸。
纸封外没有收信人，里面却还剩两行完整的字，第一行写着林家旧契，第二行写着借据同焚。
二柱接过信纸辨认，发现落款处画着钱氏管事平日使用的圆圈记号，墨迹仍带着新写后的亮色。
林老爷子转身回屋，过了不久便抱出一只木箱，箱口的铜锁没有损坏，后窗木栓却多了一道被薄片拨动的痕迹。
“小满守在前门时，后院还有一个人来过，他没有进屋，见我们回来便从菜地那头跑了。”
大柱让村民沿菜地寻找，没走多远便捡回一把短撬片，撬片上缠着与灰布带伙计相同的封箱麻线。
伙计看见东西被送回来，终于不再争辩，只说自己奉命送信，并不知道另一个人从后院进了林家。
沈大山把他交给里正看守，随后请林老爷子检查木箱，真地契仍压在嫁妆清单下方，旁边还放着分家时使用的借据原件。
二柱将真地契包进油布：“这两样东西不能继续留在村里，今日便送去县衙登记封存，往后谁也不能私下取走。”
灰布带伙计听见要把信纸一并交官，急忙朝林家里正喊道：“信不是钱东家写的，管事只让我送到村口，后面的事都由另一个人安排。”
“另一个人叫什么，去了哪里，你到县衙再交代，眼下先把这两行字念明白。”
伙计盯着陶盆里的残信，嘴唇动了几回，终究没敢继续撒谎。
“拿不到地契，就把林家的借据一并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