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丰三年前用过的,也是这一瓶青蒿面浆。”
陈掌柜说完便退到旁边,郑主簿把两只白碟推到黄郎中面前,又叫人取来干净竹片,让他重新挑出泡开的青蒿叶末。
黄郎中没有急着下结论,只将两碟面浆分别抹在粗纸上,等水迹稍干后才开口道:“两份面浆都用陈米熬制,里面掺了青蒿碎叶,颜色与气味一致,可我只能辨认材料,不能认定出自同一锅。”
钱万丰把白玉扳指转过一圈,朝郑县令拱手道:“青蒿并非钱氏独有,乡下人常拿它熏虫,陈掌柜留下的旧浆也可能被人换过。”
陈掌柜抬手指向临水县旧粮票:“这瓶东西在福满楼旧案匣里放了三年,匣锁由谢账房保管,若钱东家怀疑,我可以把保管人全部叫来。”
“你与沈家来往密切,福满楼的人自然替你说话,叫来十个也算不得清白人证。”
念念听着两人争辩,视线落在那几张被揭掉商印的旧粮票上,纸面留下的青绿色痕迹都贴着印章边缘,位置整齐得让她越看越不对。
她从巧娘怀里滑下去,走到二柱身边扯了扯他的衣摆:“二哥,糨糊用来粘纸,粮票上的红印为啥还要先粘上去呀?”
二柱把她抱到木栏旁,指着票面解释道:“正常商印直接盖在粮票上,不需要另贴一层纸,这些红印原先盖在薄纸上,再用面浆贴到粮票接缝。”
“那人想把红印拿走,就拿水泡一泡,再把薄纸揭下来,对不对?”
郑主簿听见这句话,拿起其中一张旧粮票迎着窗光察看,票面缺印处留着四方压痕,边缘还能看见几根没有揭净的细纸纤维。
曹账房隔着栏木说道:“钱氏三年前收进一批临水粮票,东家嫌票上的商印太浅,叫人另贴红印补牢,出事以后,那几张印纸又被揭了下来。”
钱万丰转身盯住他:“当年的和解文书写明商印来源不清,你现在改口说钱氏亲手贴印,可有人看见?”
“贴印的面浆由后院票房熬制,青蒿是管事从胡记药铺买回来的,熬浆的人叫卢成,他如今还在城东替人裱纸。”
郑县令随即让杜捕头派人传卢成,钱万丰却抬手拦道:“曹荣已经认罪,他说出的人未必可信,县衙若任由他牵着查,钱氏每个旧伙计都要来堂上走一遭。”
“是否可信由证言与实物决定,你若能说清临水粮票为何藏入暗格,县衙也不必逐人查问。”
钱万丰没有再拦,只要求传来的人先与曹账房隔开,免得两人在堂外串供,郑县令准了此事,让衙役将曹账房带回侧房。
念念重新坐回巧娘膝上,抱紧小木碗,小声问道:“娘,贴在粮票上的红印,可以揭下来贴到别的纸上吗?”
巧娘顺着她的意思看向沈家假卖契,卖契右下角那枚旧收货印边缘也带着薄纸,方才众人只盯着指印,没有细看商印是如何落上去的。
她将念念交给沈大山,起身说道:“民妇想请郑主簿查看假卖契上的钱氏商印,那枚印若也是贴纸,手法便与临水粮票相同。”
郑主簿让文吏取来假卖契,先用竹尺比过印纸宽窄,又以湿布轻碰边缘,红印下方果然显出另一层薄纸的接缝。
孙茂在侧栏内扶住膝盖,急着说道:“补契整理旧印并不犯律,原契破损后把商印移到补契上,也是常见做法。”
二柱翻开先前记录的供词:“钱东家昨日说补契由曹账房照原契重抄,商印则是重新盖下,从没提过移贴旧印。”
钱万丰回答得依旧干脆:“我不经手制契细节,孙讼师如何整理旧印,我事先并不知道。”
孙茂转向钱万丰,嘴唇开合几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把衣袖往栏杆内收了收。
念念看见他的动作,想起孙茂书箱里那把带面浆的竹刀,便把脸转向二柱:“二哥,割红印的刀,是不是也要沾糨糊呀?”
“若先用水泡软纸边,再用竹刀慢慢挑开,刀口会留下浆渣,孙讼师那把刀上的青绿色残物还没有查验。”
郑主簿立即命人取来竹刀,以温水洗下刀口残渣,黄郎中依旧只辨材料,不认出处,可洗出的叶末同样带着青蒿苦味。
孙茂用袖口擦过额头:“这把刀替人修过书册,沾上青蒿面浆并不稀奇,县衙不能因为三样东西都用了青蒿,便认定它们都出自钱氏。”
“所以还要查谁买过青蒿,谁熬过面浆,也要查钱氏票房里是否留有同样的旧物。”
杜捕头带人离堂后,钱万丰又提出钱氏后院存着商户私契,搜查时必须由副账房全程看守,不得让沈家人接触任何纸张。
沈大山答道:“沈家不会进钱氏后院,我们只认县衙登记出来的东西,免得日后又有人说证物经过我们的手。”
过了半个多时辰,卢成被衙役带进公堂,他看见暗格中的旧木箱,先搓了搓沾着浆粉的手,随后跪到堂前。
郑县令问道:“三年前临水粮票上的青蒿面浆,可是由你熬制?”
卢成看过陈掌柜留下的小瓷瓶,又闻了闻泡开的叶末:“是小人熬的,那时钱氏管事给了半包青蒿,让我把米浆熬稠些,免得贴上的印纸开边。”
“谁让你贴印,贴过几张,又为何把印纸揭下?”
卢成朝钱万丰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低头说道:“曹账房拿来十九张粮票,孙讼师挑出其中四张,说商印位置不妥,让我揭了重贴,后来钱东家进票房看过,还叫我们把剩浆留下。”
钱万丰当即问道:“你在钱氏做过多少年短工,领过谁的银子,三年前的事情为何记得这样清楚?”
“那天面浆熬坏了一锅,管事扣了小人两日工钱,小人去前柜讨过,钱东家当面说票房的事不许外传,工钱也没有补给我。”
卢成从怀里取出一张发黄工票,工票背面写着扣工两日,缘由正是票房坏浆,落款处盖有钱氏管事的小印。
郑主簿收下工票,又问假卖契上的印纸是否由他贴过,卢成看过纸边后摇头,只说裁口更窄,浆里青蒿也磨得更碎。
这句话反倒让钱万丰抓住了空处:“连熬浆的人都说并非同一手法,沈家还要把两桩事硬牵到一起吗?”
“卢成只说裁法不同,没有说面浆不同,三年过去,钱氏换个人磨青蒿并不难。”
堂外很快传来杜捕头的声音,他带回一只黑陶罐与半包青蒿,陶罐从钱氏票房灶下挖出,罐沿还粘着没有洗净的绿色干浆。
跟去见证的副账房跪下说道:“票房灶台去年便封了,小人不知道下面埋着罐子,青蒿包却是今日从管事柜底找到的。”
黄郎中分别化开陶罐干浆与假卖契边缘残浆,两份浆里除了青蒿,还混着细碎槐叶,这回连叶脉断口都能对上。
郑主簿问卢成为何三年前的浆里没有槐叶,卢成答道:“槐叶能让浆色更深,遮住旧纸黄痕,这是后来才有人加进去的法子。”
曹账房被重新带回堂上,看见陶罐后便朝管事所在的侧房抬了抬下巴:“这法子是管事去年试出来的,他先拿沈家收货票练手,坏了两张才贴成卖契上的指印。”
二柱立即问道:“沈家共有三张收货正票缺失,若坏了两张,余下一张是否用在假卖契上?”
“八月二十七那日,管事从契柜取走三张正票,曹某替他登记过,可那页借取册后来被撕了。”
念念抬头看向钱万丰,见他这次没有立刻反驳,只把扳指从拇指推到指根,又重新转了回去。
郑县令命人去钱氏票房查找试贴废纸,同时调取八月二十七前后的契柜值守名单,曹账房却隔着栏木补了一句。
“三张正票,八月二十七那日还在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