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河已经在城西客栈抓到了。”
杜捕头说完,堂上的管事便把手从栏杆上收回,钱万丰却先一步问道:“魏河只是钱氏伙计的亲属,他在何处落脚,与本案有何关系?”
“他昨日带短撬片去了林家后院,今日却换名住进客栈,还买了明早出城的车票,关系要由他自己交代。”
魏河被押进来时,裤脚沾着干泥,左手缠了一块脏布,衙役从他包袱里搜出七两碎银,还有一件刚买的外衫。
念念认出那块脏布与林家窗下留下的麻线颜色相近,便靠到沈大山怀里,小声说道:“爹,他手上是不是被窗栓划破啦?”
沈大山看过魏河手背露出的伤口:“林家后窗木栓边有新血,他若说没去过,黄郎中可以验伤口里有没有木刺。”
魏河立刻把缠布往袖中塞:“我在客栈劈柴划伤了手,谁家木头都能扎人,沈家别想凭一道口子栽赃。”
杜捕头将林家窗栓与短撬片一并放到案前,撬片尖端卡着几根旧木屑,窗栓缺口处还粘着一小片蓝灰布丝。
魏河身上的旧短褂虽然已经换下,却从包袱底部搜了出来,右边袖口少了一片,布料颜色与窗栓上的布丝一致。
郑县令问道:“你若只在客栈劈柴,林家窗栓为何留下你衣袖的布,吴顺带去的撬片又为何沾着相同麻线?”
“吴顺把东西塞给我,让我去林家取一个木箱,我没进屋,听见沈家骡车到了便从菜地跑了,窗子也没有撬开。”
“谁告诉你木箱在卧房,谁给你林家院图,又是谁让你毁掉地契与借据?”
魏河朝管事那边看去:“钱氏管事让我去的,院图也是他给的,他说拿到木箱便有十两银,拿不到就放火烧纸。”
林巧娘把念念交给大柱,走到栏外问道:“林家屋里住着我爹与小满,你若放火烧纸,他们出了事,十两银便够你偿命吗?”
魏河避开她的视线:“我只带了油纸,没有带火折子,管事说木箱搬出来以后再烧,我没想烧屋子。”
杜捕头从魏河包袱里取出一张折叠油纸,纸角带着焦黑痕迹,里面还包着一小截浸过桐油的棉绳。
“没有火折子便烧不起来,可你在林家菜地扔下一只火石袋,袋口绣着魏字,里面只剩一块火石。”
魏河张嘴想辩,吴顺已经从侧房被带来,当面说道:“火石是我亲手交给你的,管事让我守前门,你从后窗进去,拿不到纸便烧木箱。”
“你当时只说吓唬林家人,没有说真烧,我拿了火石也没点,事情没做成,最多算闯院未遂。”
郑县令没有同他争论罪名,只让郑主簿逐项记录,又问他七两碎银从何处得来。
魏河先说是自己攒下的工钱,客栈掌柜随即被带来,证明他昨夜投宿时身上只有几百文,今日清早才有人送来一只钱袋。
“送银的人是谁,穿什么衣裳,又同你说过什么?”
客栈掌柜答道:“来人是钱氏管事身边的阿贵,他让我转告魏河,城里已经查到吴顺,今晚必须出青河县。”
钱氏管事隔着栏木喊道:“阿贵只是钱宅跑腿,他听谁吩咐不能算到我头上,魏河拿了银便乱咬人,七两也可能是沈家给的。”
魏河听见这话,把包袱踢到栏杆边:“昨晚说好给我十两,先送七两让我出城,剩下三两交给家里,如今事情败了,你又说不认识我?”
“我只让吴顺去借地契,没让你撬窗,更没让阿贵送钱,你拿出我的字据再来攀咬。”
魏河从鞋底夹层里摸出半张纸,纸上没有姓名,只写着事成十两与西门候车,末尾盖着管事平日收货用的小印。
郑主簿核过小印,管事仍称印章曾遗失两日,可能被魏河捡去私盖,魏河当即说出印章遗失的缘由。
“你把小印交给我,让我去仓房领桐油,回来以后故意对外说印丢了,这样出了事便能把领油单也说成假纸。”
杜捕头马上派人去钱氏仓房取桐油领单,仓房伙计却在堂外候着,听见传唤便抱着册子走了进来。
领单上记着魏河领走半壶桐油,落款小印与鞋底纸片相同,经手处还写着管事口授四字,仓房伙计也认出魏河。
钱万丰转向管事:“你背着商号领油毁契,又派人送钱灭口,钱氏留不得你,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钱氏管事。”
管事原本还在翻看领油单,听见这句话便将纸放回案桌,抬头问道:“东家现在赶我走,是想让昨日以前的事也全由我背下吗?”
“你做下的事情已有证物,官府如何判与你的身份无关,钱氏不能继续留一个毁人文书的伙计。”
“好,好一个伙计,我替钱氏做了十六年事,进出契柜要您的钥匙,支银要您的签字,领桐油要走钱家的仓房,如今全成了我一个人的主意。”
钱万丰没有接话,只向郑县令行礼:“钱氏愿意赔偿林家窗栓与误工损失,也会配合追查管事,可魏河与吴顺受谁蛊惑,仍须仔细核验。”
林老爷子昨日已经留下证词,林家里正与村民也在文书上按了印,郑县令当堂宣布不准钱氏私下接触林家,更不准以赔偿为名撤换证言。
念念听到这里,轻轻扯住巧娘的袖口:“娘,他们要烧地契,赔一根窗栓就能算了吗?”
“不能,窗栓值不了几个钱,毁契与闯院的罪要由官府另判,他们赔的是损坏的东西。”
魏河听见母女的话,急着朝堂上说道:“我愿意赔林家,也愿意带人去找剩下的三两银,只求县令大人记下,我没有点火。”
郑县令让他交代送银地点,魏河供出钱宅后巷一间空屋,阿贵每次替管事办隐秘差事,都会把钱放在屋内破水缸下。
杜捕头带人去搜空屋,钱氏管事却说道:“阿贵办事只听东家与我两个人吩咐,他若真送过银,也未必是我叫的。”
这句话落下后,钱万丰终于转过身:“你想清楚再说,空口把东家扯进来,只会让自己的供词更难取信。”
管事低头整理歪掉的衣襟,开口时没有再看钱万丰:“我已经被钱氏赶走,还有什么不敢想清楚的。”
郑主簿把新的供纸铺到他面前:“你若愿意改供,便从取三张正票那日说起,何人给钥匙,何人定下假契内容,三十两银又去了哪里。”
管事仍没有按印,只说假契由孙茂起草,正票由他取出,裁印与贴印都有曹账房参与,钱万丰只在最后看过成契。
曹账房隔着侧栏问道:“我若参与裁印,为何还要留下借取册残角,又为何在第一日便承认自己抄写假契?”
“你怕东家事后灭口,所以给自己留了退路,我也留了,只是没想到他今日便把我赶出钱氏。”
孙茂听到两人互相推扯,抓着栏木说道:“假契正文来自钱氏交给我的旧文样,我只负责誊写措辞,裁票贴印与三十两银都同我无关。”
二柱问道:“旧文样上写明三亩旱田与三十两价银,若无人先定好田地与银数,你拿什么起草?”
孙茂没有回答,管事却接过了话:“田价由东家亲口定下,因为三十两正好能让沈大山的三亩田卖得不显便宜,也不显昂贵。”
钱万丰冷声道:“你口中每一句都没有旁证,若只靠被赶出商号后的怨话便能定罪,任何东家都不敢辞退恶仆。”
杜捕头此时从空屋回来,手中除了三两碎银,还拿着一张被水浸过的纸片,纸上写着田事余银与阿贵代送。
管事看过那张纸,终于把拇指按进印泥:“那三十两银,我知道最后进了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