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县功的价目单在周砚手里待了不到半刻。
归藏楼不收铜钱,县功又不能只凭玩家界面转给一栋地图外的楼。闻九章让他们去县衙西侧的功牌窗口验单,日落前回来,过时另收一次开门费。
“刚才不是附赠?”贺山问。
“刚才那次已经赠完了。”
门缝合上,旧巷重新只剩风吹书页的轻响。贺山看着紧闭的木门,认真总结:“售后解释得很及时。”
周砚把黄纸收进物品栏:“先验项目。”
三人原路退出。穿过空灯笼门洞时,外面的车轮声一下涌回来,米铺伙计正把两袋新粮拖上木板车。周砚回头,砖墙仍在,手伸过去能摸到粗糙砖面;归藏楼和那条旧巷已经从视野里消失,只有木牌边缘还微微发沉。
县衙离城西不远,功牌窗口开在侧墙下,共有六个。前五个排满交任务的玩家,兽皮、矿石和山贼腰牌堆到桌角;第六个窗口只挂一块木牌,上写“旧项核验”,桌后坐着个头发花白的书吏。
周砚把价目单递进去。
书吏先看旧印,再拿铜尺量纸边,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得压弯桌角的目录。他沿着“归藏楼”三字往下查,嘴里念得很慢:“旧书防虫,准。地板修补,准。盲人夜间照明……”
他停住了。
贺山问:“这一项查无实物?”
“有。”书吏翻过一页,“按旧例,守楼人目不能视,夜间照明归县中文籍维护支出。”
“他看不见还点灯?”
书吏把目录推近一点,让三人看清后面的批注:“给进去查书的人点。”
价目虽然绕,东西都能对上。每一百县功后面还有具体权限:一次临时查阅,七日练功小院使用,青河县旧规索引一册。县功只能由周砚本人支付,权限允许两名同行者进入外院,书库查阅仍限持牌人。
周砚问:“练功小院包含器材损耗?”
“普通木桩包含,打坏另赔。”
“旧规索引能带走?”
“抄本可带,缺页不补。”
“临时查阅多久?”
“从第一次开书库门起算两个时辰。”
书吏逐项盖下小印,价目单右侧浮出系统确认。
【归藏楼临时准入项目核验通过。】
【需支付县功:300。】
周砚的县功余额也在旁边亮起。
【当前县功:300。】
三百点来自青石镇区域贡献第一,入城时才完成县域登记。奖励在账上待的时间,比县衙门口那炷计时香还短。
顾青禾看完权限,先问书吏:“县功可以换药材?”
“县药铺、药王坊都收。普通外伤药按市价折,特殊药方要另外验资格。”
她转向周砚:“你现实复查还没做,游戏里也要留一份应急药。三百全付以后,县功是零。”
周砚没急着确认。他把现有资源重新过了一遍:县城七日住处由守城凭证单独发放,县试报名费已经减免,现实检查的钱来自问路擂奖金,不占县功。顾青禾手里还有基础伤药和药师残方,贺山的盾牌修复费则由战损补偿承担。
眼前缺的东西也很清楚。青锋残篇只有七式,县城公开武馆的进阶课程至少五百县功起;陈瘸子下落不明,R-0和开服前旧账只在归藏楼出现过。三百县功留着可以买药,花出去能买到一条目前没有替代的路。
“住处再核一次。”周砚说。
书吏查了三人的守卫凭证:“东四坊临时院,三张床位,七日。井水、灶台和铺盖包含,损坏照价赔。床板不另收费。”
贺山点头:“那我没有财务意见了。”
顾青禾仍看着周砚:“确定?”
“药钱还有铜钱和任务奖励。旧账入口只有这一处。”
他按下确认。
【支付县功:300。】
【剩余县功:0。】
另外两项守城权益仍挂在个人页上。
【县试报名费减免:有效。】
【青河县临时住处:待领取,时限七日。】
周砚分别点开看过,来源都是青石镇守卫凭证,和县功余额分属两栏。三百点清零后,床位与报名减免仍留在原栏。闻九章只收了纸上写明的钱,其他奖励一项不少。
价目单上的三枚小印同时转为深红。书吏撕下回执,把其中一联递给周砚,另一联夹进目录:“归藏楼多年没报过活人查阅。进去以后少碰书脊,虫咬不算你的,手欠算。”
三人离开窗口时,前五队玩家还在为一张山贼腰牌该算谁的贡献争论。周砚的三百点已经清得一分不剩,换来的东西却比余额更好核算:一扇门,一间院子,一本索引,两个时辰的书库时间。
贺山跟在后面算了半条街:“三百县功,平均每项一百。要是闻九章只开门不让进,咱们先申请哪项退款?”
“盲人夜间照明。”周砚说。
“理由?”
“门不开,灯照给谁看?”
顾青禾把回执拿过去检查印章:“你们最好等进门以后再讨论退款。高人听力通常不走窗口流程。”
回到米铺后墙,周砚用木牌重新找到门洞。归藏楼仍关着,门槛上的灰被扫出一小块干净地方,宽窄刚好够他把回执放上去。
黄纸从门缝送进去,闻九章摸过三枚印,又在桌上拨了几下算盘。
“三百?”
“三百。”
“没欠?”
“县衙直接划走。”
“那就好。现在的人喜欢先谈理想,欠钱时才谈困难。”
门闩一根根退开。这次木门终于向里打开,灰尘沿门缝扬起一层薄雾。闻九章站在门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眼睛覆着暗白薄翳,手里还捏着那把铁算盘。
他侧身让出路:“鞋底在门槛上蹭干净。三百县功不含扫地。”
归藏楼的一层比外面看起来深。两侧书架排得很密,架脚都垫着不同厚度的旧纸,过道只够两人错身。灯一共点了七盏,其中三盏照书架,两盏照桌案,还有两盏照闻九章脚边。他自己看不见,摆放位置却没有一处浪费。
贺山进门后回头看了看:“开门确实单列服务项目了。”
闻九章把算盘搁回桌上:“我从不乱收费。”
周砚看了一眼价目单。归藏楼至少比现实里某些服务平台厚道,哪里不厚道,都提前写得很清楚。
顾青禾和贺山被安排在一层外间。闻九章领周砚走到后侧书桌,抽出一册薄薄的蓝皮抄本。封面写着《青河县旧规索引》,里面按照县衙、武馆、药铺、镖局、节点、县试分成六栏。
桌角还放着一块黄铜计时牌。周砚手指刚靠近,牌上便浮出“两个时辰”四个字。
“现在开始算?”他问。
“书库内门打开才算。”闻九章说,“你也可以先把索引从头背一遍,等老死以前再开门。”
周砚把计时牌放回原位。陈瘸子的线索集中在节点与旧规两栏,先从索引里找准书目,再使用那两个时辰,能少花一半时间在书架间乱翻。闻九章收三百县功很利落,计时规矩倒也没有暗扣。
周砚先翻“节点”。
旧规共列二十七项,前面都有对应页码。翻到“节点来源复核”时,页码位置只剩一个参差纸边,写着数字的窄条被人单独撕走。后面“余量转发争议”与“旧设备人工复核”的页码也跟着断了。
“这页码谁撕的?”周砚问。
“反正不是我。”闻九章说,“我撕书只撕欠条,从不撕目录。”
“陈瘸子被带来,是为了这些页?”
“你先分清两件事。”闻九章用指腹压住缺口,“人会被带走,账会被转发。看着都从原处消失,去的地方不一定相同。”
“陈瘸子是哪一种?”
“今天的县功只够你问路,没够我替你走。”
闻九章收起索引,让周砚带着抄本去后院:“先练你自己赢来的东西。归藏楼不送秘籍,尤其不送缺了六式的秘籍。”
后门通向一座不大的练功院。墙角有水缸和兵器架,地面铺着旧青砖,砖缝里全是被剑尖刮出的细白痕。院子正中立着十三根剑桩,间距各不相同。
前七根布满深浅剑痕。
后六根从顶到底,严严实实蒙着黑布。
闻九章停在门内:“残篇只有七式。你把前七根练断,黑布也不会自己掉下来。”
黑布下沿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替他省事。
黑布后面依旧安静。
门也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