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安章看了她两息。
野茫天还攥着她的手指。明安章开口时,她才松开,掌心那点热意转眼便散了。
“时谌,拿来。”
明时谌闻言便已明了,从身后的侧柜取出一只文匣,钥匙也是现成的,开锁后,将最上面那份议书放到了明微澜面前。
封签上写着她的名字。
墨早干了。
明家早已把她往后许多年的日子写好了。
文匣压住了何玉那张“不予签认”。她伸手将核单抄件抽出来,放回自己这边,才翻开议书。
归宗后的院落、教养、月例都在前面。明照册修习所需的耗材与温养份例按直系命脉供给,回太微以后也不停;另有一份能由她自己支取的银钱,不必每回向内院报用途。
她在心里算了算,省着些用,照守册公新改的课签练上一个月,中途坏两回也不用往回借。若一回都不坏,还能多买些拓纸。
明时谌坐在一旁:“前半份是父亲亲自定的。明氏从未薄待直系命脉。”
明微澜只点头没接话,继续往后翻。
最后夹着一张朱边草页。
旨意未下,定婚书也不曾有。上面只拟了东宫见面的日子、递话的人选和礼房该备的东西,连她初次入宫穿哪一等礼服都留了两套章程。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
【可请宫中一位擅册类术法的仙师见她。】
她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她想见。
“只是先见一面。”明安章道,“东宫有皇城书楼,也能替你引见明氏请不来的仙师。你母亲的事,是为父亏欠了你。前面的事补不回来,往后的路,总不能再叫你一个人撞。”
他说得很像一位替女儿迟到了许多年的父亲。
只要不看何玉那张核单。
明时谌也笑了笑:“妹妹不是一直想学更多东西么?东宫肯递这份话,是好事。先见而已,你何必把它想得太重。”
他语气越轻,明微澜越能听出后面没说的那句。她若往东宫去,总号长案右边那把椅子便少了一件麻烦。
野茫天听出了不对劲,刚想开口。
“她自己说要了吗?”
门扇才推开一半,叶杳的声音已经进了屋。她随后跨过门槛,右手收在袖中,左手捏着同一份议书,朱边草页正露在最上头。
屋里没人接话。
明微澜一怔,低头去看议书首页。
“明微澜”三个字写得端正,比她上回写的好看。后面每一页也都有她的名字。
她把整份议书翻了一遍。
可没有一格留给她写“要”或“不要”。
何玉叫她等。明安章说该给她的不会少。如今又有人说,往后的路都替她铺好了。
甚至何玉也替她选过。把明照册藏好,把她送进太微,把所有不能说的事压在身后,只留一句“再等等”。她从前只盯着那个“等”字生气。
她终于明白了,这几天堵着的那一口气是什么。
她的每一步都像被人安排好了,没人问她一句愿不愿意,好像她所做的一切,都在明安章的预料之中。
她的拇指压住议书纸边,压出一道弯痕。
叶杳用左手抽走朱边草页。
“归宗是归宗,婚议另册。”
明微澜看着她。
她曾因为各种事,偷偷把这个人往好处想过。昨日,她又把那点想法原样收了回来。
叶杳肯替她抽走这一页,也确实没有为何玉撤掉那枚印。
野茫天直到这时才开口。
“明家主方才的意思,是东宫能给微澜的,明家给不了?”
她已经坐回客席,额间命纹收得干干净净,连称呼都挑不出错,仿佛方才那点锋芒从没露过。
明安章看了她一眼,端茶的手慢了半拍。
这位小郡主真要胡闹,反倒不会这样客气。
他将茶盏放回去,笑意不改:“各有所长罢了。”
野茫天拿起归宗议书,翻得不快。明册修习、礼课、宫中见礼,一项不少。翻到九曜,只在页角找见一行:闲暇时可随少主旁听。
“府上这些日子待我很周全,我原不该多嘴。”她把那一行转向明安章,“可我回王府以后,总有人要问,明氏刚认回来的明册命脉怎么养。总不能让我说,先送东宫再养吧?”
“实在不行,我去请我父王,他向来对我队友很好。”
明微澜没忍住,嘴角勾了勾,又抬手掩住。
明安章皱眉,还未说话。
明时谌脸上的笑淡了些:“郡主误会。微澜已有太微主修,又有明册课。总号经事并非看两本账便算启学,仓务、分号、调人、客路都要跟。她年纪尚小,把精力铺得太散,未必是好事。”
他又看向明微澜:“何况妹妹若日后入东宫,自有宫中章程。总号经事的课签有数,何必两头都占?”
话依旧说得很好听。
明微澜抬起头:“昨日那本账,算什么?”
明安章看向她:“总号实务。”
“以后呢?”
“你想学什么?”
她没有立刻答。纸上的“随少主旁听”挤在角落里,字很小,像随时都能被下一条章程盖过去。
“账上写进仓的东西,我想知道实际怎么进去。分号的账,我也想看。”
明安章问:“掌柜调度呢?”
“我还不会。”
明时谌道:“不会也要学?”
“所以才学。”
明时谌指尖压在水路调令上:“妹妹胃口倒不小。按经事学生启学,拿的便不只是一本账。总号也没有那么多人,日日陪你试。”
“我没要你的少主位置。”
明微澜懒的听他那些弯弯绕绕,按住议书首页自己的名字。
“这些不是你让给我的。是我应该有的。”
明时谌的指尖没有挪开,纸下却多了一道折痕。
明安章的目光从明微澜按着议书的手,移到明时谌压着调令的指尖。他没有斥责谁,只叫了礼房管事进来。
“删去‘随少主旁听’。改作九曜经事启学,由总号立课签。明照册份例照直系命脉长供,返太微后也不截。”
明安章又看向明微澜:“既按经事学生启学,考核便也照经事学生来。做不好,总号照样撤你的课签。”
“可以。”
明时谌急道:“父亲,她还不曾走过分号。”
“所以先启学。”明安章说完,转头问他,“你当年启学时看的第一册账,还在不在?”
明时谌沉默一息:“在总号旧库。”
“取出来,给她。”
礼房管事低头记下,识相的没去看少主的脸色。
明安章端起茶,杯盖沿着盏口刮了一下。他连半盏茶都没耽搁。完整的明照册、玄王府、东宫,每一样都比一册旧账值钱。多押她一份,九曜不亏。
至于里头还有没有父女情,明微澜不想再替他找。
明安章将那张朱边草页单独放回她面前。
这一次,他问:“这个呢?”
宫中旧师的名字还在纸上。皇城书楼也在。
明微澜看完,没有推回去。
“可以见。”
明时谌眉间松了一点。
“只见。”她道,“后面的事,我自己决定。”
明安章看着她:“为父只是想补偿你。”
“您想补什么,是您的事。”明微澜将朱边页收进另一边,“我要什么,我会自己说。”
礼房管事抱着原稿出去,没让长案空上多久。
新的归宗议书送回长案时,朱边婚议已经另册。“九曜经事启学”单列一行,后面落着明微澜的名字。她从头核到尾,连“微”字下那一点墨渍都看过,才翻到末页。
收领签还空着。
明微澜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回,她把字写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