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承宁二十年,七月。
野茫天被三阶中段欺负得躺在了地上。
她躺的是太微百味堂后那片草坡。正值一年暑歇,路上没几个人,树荫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草晒得发暖,躺着还算舒服。
她刚练完一轮,灰青窄袖被汗浸深了一层,贴着已经长开的肩背。额前几缕红发湿着,眉心那道淡青风龙命纹反倒露得清楚。
三年过去,红发已经长过肩,被她随手束在脑后,发尾让风挑得乱晃。她撑着草地坐起来,一条长腿曲起,另一条随意伸着,肩线舒展,腕间尚未散尽的风纹还亮着一点。
蓝眼抬起来时,还是从前那股亮劲。只是如今眉骨长开了些,少年人的锋利也跟着出来,偏偏嘴角一扬,又还是那个野茫天。
她嘴里叼着根草,盯着天看了半天。
“它是不是故意的?”
古谷头也没抬:“谁?”
“三阶中段。”
“它怎么你了?”
“不让我过去。”
“那你再练一轮。”
野茫天偏过头:“你说得轻巧。你先把我的剑放下。”
归风横在古谷腿上,护手已经被拆开一半。细小的铜扣、配重片和两截银线整齐摆在布上。
她把袖子挽到手肘,有点晒痕的前臂压住剑格,手腕随着细锉来回转动,指腹和虎口全是薄茧。几道细伤横在上面,旧的刚淡,新的又添了一条。
蜜橘色的头发倒没变,低头久了,发尾还是会往眼前掉。她抬脸时眼睛也还亮得藏不住话。
“我在给你调配重。”古谷吹掉锉口上的铜屑,“你这半年出剑变快了,原来的挂点会拖风。”
“别拆坏了。”
“这句话你今日说了三遍。”
“上次你也说不会坏,装回去多了两颗扣。”
“备用的。”
“备用为什么装在我剑上?”
“怕你临时用得上。”
野茫天哼了一声,继续躺着吹风。
树下传来一声翻页的轻响。
废卷靠着树干,膝上摊着一本《薄情仙君悔婚录》。封皮画得很热闹,一男两女隔着一道雷劫各自吐血,书角还印着“下册更苦”四个红字。
她看得很认真。
墨蓝长发顺着肩侧垂下来,几乎盖住半张脸。盛夏日光从叶缝里漏下去,落在她握书的手上,指节仍显得冷白。眉眼已经长开,身形却还是清瘦。
靠得久了,她便会换一回左肩的位置,动作很小,野茫天每回都能看见。
从西陵回来,废卷就迷上了这种话本,美其名曰学习人间文化。大家笑过几回,见她没什么反应,也觉得自讨无趣,便不说了。
野茫天看了她一会儿。
“我刚才说什么了?”
废卷翻过一页:“三阶中段欺人太甚,古谷拆剑不可信,今日的风也有问题。”
“你既然听见了,能不能把那本书放下?”
“不能。”
“那本书比我说话还要紧?”
废卷想了想:“书里这位刚死第二回。”
意思很明确,我正看到关键情节,不要打扰我。
野茫天把草咬断了。
古谷笑得锉刀一歪,忙低头去看归风。野茫天已经坐起来了。
“你笑可以,手别跟着笑!”
“没歪,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歪!”
“南渠商路护行,七日,任务功录十二,材料报损六成。”
明微澜坐在另一棵树最厚的荫里,没抬头便把她们压了回去。
她穿一身月白夏衫,袖口压着极细的九曜暗纹,发间只簪了一支暖玉钗。低头时,暖玉流苏垂在温柔的眉眼旁,像是在挑一张宴帖,嘴里念的却全是任务功录和材料报损。
腿上那本任务册已经被她翻出一道指痕,四枚太微玉牌压在册角,背面的青色观察印被日光照得发亮,风一吹便碰出轻响。
野茫天重新倒回草地:“走过三回。”
“西市低阶除祟,功录八,酬银另算。”
废卷道:“去过。没有祟,屋主舍不得修漏水阵。”
“灵械失控,城南水磨坊,材料报损五成。”
古谷这回抬头了:“五成太少。”
明微澜把那页折了个角,又往后翻。
野茫天问:“我们又没钱了?”
“有。”明微澜看了一眼夹在册后的队账,“扣掉下月的药钱和器材备款,还够在百味堂吃到冬月。若古谷不再试制第四只听风扣,可以多撑半个月。”
古谷抬起头:“第三只还没坏。”
“昨日响了一夜。”
“那是它在校风。”
“也可能是在求救。”废卷说。
古谷转头:“你看你的悔婚录。”
野茫天撑起半边身子:“既然有钱,你还找什么?”
明微澜合上任务册:“暑歇闲着。”
九州第一商会的九曜大小姐把这句话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半个月不接活就要去百味堂洗碗了。
野茫天没话了。
古谷把新磨好的配重片比到护手里,随口问:“茫天,我们什么时候去北境玩?”
“不去。”
“为什么?”
“冷。”
“我有厚衣服。”
“远。”
“有传送阵。”
“不好玩。”
古谷停下手:“你三年前也这么说。”
废卷又翻了一页:“王爷来信了。”
野茫天答得飞快:“不听。”
废卷从话本底下抽出一封信。外封收信人一栏,照旧写着废卷。里面仍只有半页纸。
“听闻你卡在三阶中段,还是太弱。”
野茫天坐直了:“谁卡了?我这叫暂时没过去!”
废卷继续念:“三年不归,脾气倒长了。北境今夏不冷,何时回来?”
“北境今夏怎么可能不冷?他连骗人回去都不肯认真。”
古谷看看她,又看看信:“你不是不听吗?”
“第一句都点我名了。”
“没写名字。”
野茫天撇撇嘴:“废卷念的,我不敢不听。”
明微澜道:“难怪现在都把信寄给废卷了。”
废卷把信折好:“任务完成。”
野茫天抱起手臂:“是你们不尊重我不听的权利。”
废卷把信塞回书下:“你退回去的两箱冲阶灵材,后来和我的药一起寄来了。”
“你收了?”
“收了。”
“……药当然要收。灵材都到你手里了,再退一次还要花阵运钱。”
明微澜翻开队账:“前两次退件的阵运费,够接一趟南渠护送。”
野茫天重新躺下:“今日不谈钱。”
她刚把那根断草叼回嘴里,眼睛忽然往远处一偏。
石径尽头,许棠溪正和白小方并肩往山门方向走。
野茫天慢慢坐了起来。
古谷手里的细锉也停了。
“她们最近是不是总在一起?”野茫天问。
“不是最近。”古谷压低声音,“江师姐三年前回宫以后,许师姐闭关了很久。后来出关,便总跟白师姐走在一起。”
“上次在万灵院。”
“上上次在任务堂。”
“前日还一起下山。”
两人对视一眼,像找到什么新乐子,异口同声:“不对劲!”
明微澜把任务册收进袖中:“万灵院的师姐和师姐走得近,很正常。”
没人听她的。
废卷终于从话本上抬眼,看了看远处,又低头看了看封皮。
“这本里一开始也是这样。”
明微澜道:“你少看一点。”
野茫天已经吐掉草,翻身站了起来。
“走。”
“去哪?”明微澜问。
“散步。”
古谷把还没装回去的归风连同零件往布里一卷,抱起来就追。
“拿我的剑散步?”
“那你别跟。”
野茫天已经跟了上去。
“你敢少我一颗扣试试!”
废卷把话本一合,跟了上去。
明微澜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我去山门还任务册。”
废卷提醒她:“任务堂在东边。”
明微澜脚下没停,跟了上去:“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