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登记处的执事看见四枚太微玉牌,先把蘸好墨的笔搁下了。
“又是你们?”
野茫天站得笔直:“暑歇游历。”
执事低头看她填的目的地:“四个人游历到洄水村?”
“洄水村外围。”明微澜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里昨夜刚挂上一张待核任务。”执事翻了翻任务栏,“执行学生写的是……万灵院内门,许棠溪。”
“我们不是去做任务。”野茫天说,“就是天气热出去走走。”
执事抬眼看她。
野茫天脸不红,蓝眼睛亮堂堂的,很有一种这辈子从没跟踪过人的坦荡。
“紧急传讯印。”
明微澜将四张填好的外出签推过去,目的地、路线、预计回程一项不少。执事翻到伤势那栏,又看向废卷。
废卷怀里还抱着那本《薄情仙君悔婚录》,墨蓝长发垂在书页旁,左肩靠得离桌角远了些。
“无新增伤禁。”她说。
执事落笔盖印。古谷趁这点工夫,把归风护手上最后一颗铜扣压了回去。铜扣卡得有些紧,她借了桌沿的力,只听咔的一声,执事的笔尖跟着歪了一下。
“古。谷。”
“好了好了。”古谷立刻把剑抱回怀里,“我也没伤。”
“我问的是桌子。”
古谷低头看了看。
“桌子也很健康。”
执事伸手摸了一遍桌沿,确认这张用了十几年的旧桌今日还能继续当值,才把四枚青印依次压下去。
“游历归游历,任务归任务。你们若进村,不得私改执行学生的任务签。”
野茫天答得痛快:“明白。”
方才那句“暑歇游历”说得再像胡话,规矩倒一条也没漏。
明微澜收起四张外出签,替她们结束了这场盘问。
出了太微城,四个人又跟了半里。
城外没了摊架和屋檐,藏起来麻烦许多。
野茫天让风贴着官道两侧的野草走,古谷的小探甲则爬在路边石缝里,隔一段便将前方的影子映回银片。
她们躲过一辆拉瓜的牛车,又借路旁晒谷的草垛挡了一回。牛车走远后,四个人只得挤在一棵歪脖子树后。
野茫天占了大半树干,古谷的脑袋从她肩后露出来,明微澜索性撑开路线签装作看路。只有废卷站得从容,还抽空翻了一页。
“你能不能先别看?”野茫天低声问。
“正好看到进鬼宅。”
古谷把头又往前伸了些:“进去了吗?”
“你们两个先闭嘴。”
许棠溪始终走在前面。
走到一片低矮竹林旁,她停下脚步,红棕高马尾在身后扫了个利落的弧。
“出来吧。”
竹林里没人应声。
“古谷,你那个小东西响一路了。”
石缝里的小探甲很给面子地咔哒一声。
古谷把银片往袖中一塞:“今日状态不好。”
野茫天率先从竹后走了出来。明微澜跟在她身侧,手里已经拿好了外出签。废卷走在最后,合起话本时,风恰好将她遮在脸侧的长发吹开,露出冷白清瘦的眉眼。
许棠溪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多停了片刻。等废卷抬起脸,她已经把目光挪到了那本艳俗话本上,表情有点绷不住。
“这是什么?”
“话本。”废卷说的十分认真。
许棠溪扶额,这才去看领头的野茫天:“你们怎么在这儿?”
“巧合。”野茫天笑道。
“暑歇游历。”古谷接得飞快。
明微澜将四张签递过去,一句话没说。
废卷道:“她们想看鬼。”
野茫天回头瞪她。废卷重新翻开书,正好挡住。
许棠溪挨张看过外出签,又扫了眼她们身上的药囊、干粮和备用传讯符。
“路费自己出?”
“自己出。”
“路上补给呢?”
“带了。”明微澜说。
“任务功录也不分?”
“不分。”
许棠溪把四张签叠好,笑得比抓她们现行时亲切多了。
四个三阶,自带药,自掏路费,还不要功录。送上门的白工,不用才亏。
她又看向古谷:“你真去?”
古谷把小探甲攥进掌心:“去。”
“你脸都白了。”
“那也得去。”古谷把归风往怀里抱牢,“我照明阵都改好了。”
“行。”许棠溪将外出签还给明微澜,还得很快,“那就一起。”
五个人重新上路。没走多远,野茫天已经到了最前面。明微澜拿着路线签跟在她斜后方,古谷抱着归风走中间,废卷落在能看清前后的位置。
许棠溪看了一阵:“你们这些年还是茫天指挥?”
古谷伸手指向前面。
“实战里是。”明微澜说。
废卷点头。
许棠溪当即拍板:“那就你了。队长给你。”
野茫天脚下一停,回过头:“我?”
“任务签归我,进村以后查什么、查到哪一步,我来定。路上怎么走,动起手来谁站哪儿,你管。”
许棠溪说完便往队伍侧边让了一步,干脆得让野茫天怀疑她打从出城就在等着甩手。
野茫天没猜错。
白工已经够叫人高兴,白工还自带一个会排站位的队长,今日这趟越走越划算。
野茫天愣的那一下很快过去。她抬手理了理领口,肩背跟着挺起来,红发在日头下晃出一层亮色。
“那肯定看队长我的!”
她说完便把明微澜手里的路线签拿了过去,先定歇脚的时辰,又问每个人带了多少药和传讯符。
许棠溪听了几句,心安理得地落到一旁,只在野茫天漏问饮水时补了两个水囊。
免费劳力已经开始干活了。
她把路线签塞回明微澜手里。队长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是问钱。
“任务报酬呢?”
“不知道。”许棠溪说。
野茫天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古谷怀里的小探甲不响了,连明微澜都从路线签上抬起头。
“师……白师姐说,到时候看。”
明微澜从许棠溪手里抽出任务签,翻到酬谢一栏。
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
后议。
古谷凑过来:“那材料坏了报不报?”
“不知道。”
“路费和住宿呢?”
许棠溪看她:“你们不是自愿来的吗?”
野茫天把那张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我怎么感觉上贼船了。”
废卷在后面翻过一页:“你自己上的。”
“你也上了。”
“大家都上了。”
明微澜从野茫天手里抽回任务签,折好还给许棠溪。
七月的日头铺满官道,路边卖纸灯骨架和祭物的小摊支着凉棚,摊主正拿蒲扇赶落在纸钱上的小飞虫。五个人从摊前过去,太微山门一点点落到身后。
古谷忍了半天,还是问:“鬼是不是都在晚上出来?”
“不知道。”许棠溪答得很快。
“你没处理过这种任务?”
“第一次。”
野茫天回头:“你都四阶了。”
许棠溪道:“四阶又不会抓鬼。”
废卷将话本举高一些,认真补充:“这本里的四阶也怕鬼。”
“卷倦,我最后提醒你一次,别拿话本当任务资料。”
“里面刚写到鬼王迎亲。”
古谷立刻往她那边靠了两步:“后来呢?”
野茫天转身去抢书。废卷抬手避开,明微澜只得拿着路线签绕过她们。许棠溪乐呵呵地走在旁边,袖里揣着任务签,连劝都没劝。
反正队长已经给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