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桶热水,最后谁也没碰。
陈满仓还在柜后拨算盘,许棠溪领着人上楼时,他甚至照常叮嘱了一句:“入秋了夜里凉,洗完早些睡。”
古谷上到一半,回头看了看。
陈满仓低着头,灯火照着他半边脸。算盘珠拨到头,又一颗颗退回来。柜边那五只木桶冒着热气,白雾贴着地面散开,没过他的鞋。
古谷一口气蹿上三阶台阶。
进房后的第一句话便是:“今晚谁都别单独去茅房!”
野茫天把窗闩扣紧:“谁打算单独去了?”
“我先把规矩说清楚。”古谷抱着千机匣坐到墙边,“万一有人半夜逞强。”
明微澜将原本分好的巡夜签收回去:“两组并成一组。六个人同进同退,乌衡照看前后。”
古谷问:“去茅房也六个人?”
“这句可以不记进队规。”
废卷从袖中抽出一本卷了边的书:“书里说,住进闹鬼客栈后,第一件事是查床底。”
野茫天伸手按住封皮。
《薄情仙君悔婚录》。
“这书里若真有用的东西,”她眼皮抽了抽,问,“仙君怎么悔了一百多页还没把人追回来?”
废卷垂眼看书:“因为他不长嘴。”
“你看得还挺明白。”
“嗯,我在学习。”
古谷认真想了想:“那床底还看不看?”
楼下传来一声轻响。
咔。
古谷连人带匣子贴到了许棠溪身上。
许棠溪抬手揽住她,语气温柔得很:“古谷,我保护你。”
话说完,她将古谷往门前送了半步。
古谷:“?……为什么我在前面?”
“你机关多。”
“许师姐,你保护人的方式是不是有点问题?!”
第二声响从楼梯下传来。
绷得极紧的弦松开了。
许棠溪脸上的笑当即没了。赤尾猫灵相从她身后跃出,长尾卷住古谷的腰,将人拽回房内。她自己横到门前,掌间赤光一合。
一支半透明的弩箭穿过房门,撞上灵障,碎成一蓬黑水。
墙上却没有被击穿洞。
“残影!”萧见春蹲下看那摊水,“能碰到灵力,别让它穿身!”
乌衡低头嗅了嗅,鼻端离黑水还有一寸:“东街来的。”
野茫天已经推开窗。风从窗缝钻出去,沿屋檐扫过半条街,又猛地收了回来。
“外面有人。”她说,“很多。”
众人下楼时,柜后的漏壶刚过子时线,陈满仓仍在算那笔账。
他没问她们为何深夜出门,也没萧见春与乌衡一眼。算盘响一下,停一下,和门外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叩门声慢慢撞在了一处。
笃。笃。笃。
……
东街空着。
雨比先前小了,屋檐上的水连成细线。野茫天刚踏出客栈,一点暗红便从街尾掠了过去。
是伞沿。
红伞下的人走得不快,隔着雨帘只能看见半截湿透的裙摆。她经过第一户人家,消失在墙后。
片刻后,那户门外多了个“人”。
湿衣,垂头,脚上全是泥。那“人”抬手敲了三下,屋里没人应,她便转去下一户。
街角又走出两道影子。
再往后,门缝里、廊柱下、封死的窗后,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那些早该死在四十七年前的“人”低着头,挨户敲门。每扇门都是三下,敲完便走。整条街渐渐只剩同一个声音。
笃。笃。笃。
古谷盯着街尾:“她走过哪里,哪里就开始闹鬼……”
萧见春的笔没停:“快!先记下顺序!”
她靠在墙边,又添了一行:“红伞过东街,六息后出现敲门残影。”
她的纸抖得厉害。
古谷看了一眼:“你手在抖。”
“雨砸的。”
乌衡抬头看了看屋檐。她头顶那块地方,没漏。
萧见春把纸往怀里藏了藏:“什么时候了!看街。”
红色又在对面屋檐下露了一角。
伞面擦过一户低矮人家的门框。
屋门骤然打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探出身子,抓住院里小孩的头发,发狠往屋内拖。孩子两只手扒着泥地,十根手指刮出长痕,嘴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声。
古谷抬脚便要过去。
“别进残影!”许棠溪一把扣住她。
孩子被拖进门的下一刻,街外亮起一线惨白。
弩箭贴着门板钉过去。
那女人将孩子压在身下,自己后背一震。她没有血,胸口却塌了一块。门内的油灯随即熄灭,母子两人一同散成水汽。
泥地上那十道抓痕多留了两息,才被雨水冲平。
明微澜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停,补下一行。
伞先,影后。拖人早于弩光。
野茫天扫过街口:“往东桥退。许师姐压前,废卷看两侧。古谷和萧见春居中,微澜别离开乌衡。”
敲门声还在向她们逼近。
每经过一户,红伞便先从檐下过去。随后才有人开门,有人奔逃,有人将桌柜推去堵窗。
残影彼此重叠,四十七年前那一夜被撕成碎片,沿着长街一段段重演。
走到东桥口时,红伞已经在桥内。
桥头站起一道高大人影。
他肩上破了个洞,半张脸全是血,手里拖着一把缺口长刀。刀尖刮过石面,拖出刺耳的响声。
长刀扬起,朝桥外劈下。
雨水一下染红。
桥内几道奔逃的人影接连倒地,有人抱着头滚到石栏下,有人爬出两步,被刀光从腰间截断。野茫天看不清刀到底落在谁身上,只看见那持刀人一次次朝外冲砍,脚边倒下的却全是村民。
“退!”
许棠溪已经站到最前,黑红绳镖绕在手侧,赤尾猫的长尾横过桥口,将扑来的残影扫回雨中。古谷打开千机匣,两面折盾卡进石缝,给众人封住侧面。
又有弩光从桥外闪过。
废卷抬手,墨羽在众人身前合拢。箭影扎进去,黑墨溅了野茫天半边袖子。
河水忽然拍上桥墩。
“……回来。”
声音从水底钻出来,贴着桥腹绕了一圈。
桥内那把长刀再次举起。
也就在这时,红伞从他身后过来了。
持刀人停住。
缺口刀锋悬在半空。他慢慢侧过身,往桥栏旁退了一步,肩背紧贴石栏,给那把伞让出了一条路。
红伞从他身前走过。
伞下的人却没有看他。
等那点红走到桥外,持刀人重新握紧刀,扑向外侧翻涌的人影。长刀砍下,雨里的血又溅了一片。
萧见春的笔划破了纸。
古谷贴在折盾后,声音发紧:“他刚才……给她让路了?那她们是不是一伙的……”
野茫天盯着桥面,确认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红伞过去时,他让了。”
她抹掉袖口的黑墨。
“先记住。”
河里又有人喊了一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