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茫天本来还想再问一句,古谷的肚子先替所有人做了决定。
那一声响得不算大,偏偏旧村学里刚没人说话。她低头按住肚子,装作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从昨夜到现在,几个人只在路上塞过两口干粮,眼下日头又快压到屋脊。萧见春抄到最后两行,字已经有点歪;许棠溪倚着窗站了一会儿,起身时膝盖都僵了。野茫天看了眼天色,将地图卷起:“先回客栈。”
古谷猛地抬起头:“那个掌柜已经死了四十七年的客栈?”
“照这两日的规律,白日旧影多半只照着从前的日子走,能伤人的地方不多,几乎没有。”萧见春收好证袋,“入夜才会出现昨晚那些东西。我们赶在天黑前回去。”
乌衡叼起装拓印的皮囊:“客栈好歹住过,要是换个地方更危险。”
有道理。
可道理也不能让陈满仓少死四十七年!
许棠溪拍了拍古谷的肩:“没事,古谷,我保护你。”
古谷想起昨夜,许棠溪把自己护至身前时也这么说的。默默退到明微澜身后。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许棠溪:“……”
明微澜笑着往旁边让了半步。
一行人回到客栈时,太阳还剩半边。许棠溪先让赤尾猫查二楼,野茫天在门窗各留一道风息,古谷布好警铃线,乌衡才准众人把东西放下。
柜台后的陈满仓擦着一只永远擦不干净的碗,见他们进来,抬头问:“晚饭加鱼吗?”
古谷从明微澜背后探出脸:“不加。”
陈满仓低下头,接着擦碗。
古谷继续嘀咕:“这辈子都不加。”
晚饭最后是他们自己带的干饼和肉脯。客栈的桌子不够大,吃食只占了一角,剩下全让村图、户簿、货单和拓印挤满了。野茫天咬着半块饼,先把图上几条多画的线擦掉。
“还是那句话。我们先把能确定的线索盘出来,猜想就留到后面。”
古谷端着热水,想给自己的饼腾个地方,只好把东桥拓印横过来。纸一转,她忽然看清一件事。
“桥是从外面坏的!”
她放下碗,拿定影尺压住桥栏破口:“碎石在往村里崩,弩钉也全是斜着往内吃。若是村里的人在桥上互杀,钉子不可能只从一个方向来。”
萧见春将另一张弩钉拓印推过去:“对。钉尾有三道退槽,配的是连发机弩。肃祟司记录过,四十多年前,南边水路的黑猎用过这一制式。”
“能确定黑猎?”野茫天问。
“制式能对上没错。”萧见春摇头,“但只凭一枚钉,还不能完全定人。”
古谷将三枚弩钉的入石角度叠在一起。铜尺上的细线全朝着村外汇去,交点落在东桥外的旧河滩。昨夜那些劈在村民身上的刀光太乱看不清,可现在的弩钉不会编故事。
人是从东桥外打进来的。
许棠溪把货单压在弩钉旁:“那就再加这些。”
伪契批的是清剿,货账上却早把青角、灵核和活损算好了价。铁笼的穿杆孔也朝着临河货口,三层一叠,正好装船。
“若真为清剿,不会连封声钱都提前算好。”许棠溪点着其中一栏,“他们是带着买主来的。”
野茫天看向萧见春:“清剿也会押解?”
“会。”萧见春将伪契翻开,“可官文只记危害和处置,不会把角、眼、灵核拆开标价。”
许棠溪将写着价钱的那一页拍平:“清剿两个字是给关卡看的。进了村,他们做的是捕猎万灵。”
废卷靠着窗,没有碰桌上的肉脯。墨蓝长发落在衣襟一侧,目光看向东街那户人家。
“箭在背后。”她说。
古谷顺着她看的地方想起昨夜。女人将孩子压到身下,脸朝着屋里。弩箭从门外过来,先穿门,再钉进她后背。那分明是保护孩子的姿势。
桥上的人也都在往村里退。
外面的人追着他们射。
古谷手里的干饼一下没咬动:“旧案说他们在清剿失控万灵。”
“旧案没记这些浅墨名字。”明微澜把户簿翻到折角处。
人名后那些浅墨小字,一个个落到村图上。东街第三户住着两人一鹿灵,西巷临水那家有一只会说话的水獭。昨夜逃过长街的人影里,人和万灵从同一道门出来,退的也是同一个方向。
明微澜也核过纸缝里的墨渗。浅墨与同页户主登记在同一年,写簿的人只是换了淡些的墨,仍将那些名字留在了同一户里。
乌衡抬爪按住西巷:“这里有一道人息往南走出一段,又折回屋里。再出来时,多了一道万灵旧息。”
“回去找它?”古谷问。
“同户。”明微澜将户簿转给她看,“人是从屋里把它接走的。”
古谷盯着那两行挨在一起的名字:“所以她们回去,是为了接家里人,也就是村子里的万灵。”
古谷把剩下半块饼放回纸包。
桌边安静了片刻。窗外还有收摊声,陈满仓在柜台后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响了一颗。
野茫天用石子压住地图中央:“桥外有人进攻。村里的人和万灵一起往里退。红伞呢?”
古谷提笔便要连线,又被她用饼挡住。
“先看时间。”
明微澜把昨夜的明照册重新核了一遍:“东街,红伞先过。六息以后,才出现敲门残影。”
萧见春接道:“孩子那户也是伞先过的,弩光在后。”
“东桥呢?”
“红伞先到桥内。之后桥外才起弩光,持刀残影也在那时出现。”
古谷看着那几个红点:“可村子看起来就是,伞走到哪里,鬼就闹到哪里。”
“顺序没错?”野茫天问。
明微澜又核了一次定影刻度,点头:“没错。”
野茫天把挡笔的饼拿回来,咬了一口。
“先有伞,后有影。”
她让古谷从周桂娘旧屋起线。红线穿过东街,再拐向灶房后。古谷正要从西巷接东桥,明微澜按住她的笔杆。
“先到南渡。西巷的水迹晚一刻。”
线改了方向。
旧屋,东街,灶房,南渡,西巷,东桥内侧,最后指向北闸。
每一处都先有红伞。每一处后面,都有人逃出来。
野茫天盯着那条红线看了一会儿:“明白了,她确确实实没有把鬼叫出来。”
她的手指停在东桥。昨夜桥上的持刀男人分明杀红了眼,但红伞过去时,他却退到桥栏边,让了路。
“她在往出事的地方赶。”
废卷抬眼看向北闸:“当年的人,是在跟着她走。”
本来很乱的线索在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下,逐渐清晰。桌上的饭已经凉透,没人有心思再吃。
野茫天把东桥外的弩钉、村里的退路和那条红线一起圈住。
“这些鬼生前没有互相残杀。”
“他们在守村。”
她将石子落在北闸。
“这里是在打一场守护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