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答我的题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一切都停了。
闸台上一时没人敢出声。
萧见春先看许棠溪,又看了眼乌衡。
“它在叫谁?”萧见春低声问。
古谷难得没去心疼银线,搭在千机匣上的手停住了。
三年前,千机阙那几日,旷婆婆每次见了废卷,目光总会多停一会儿。
古谷看向废卷。
废卷仍站在原处,墨蓝长发垂过肩头,脸上仍没多少血色。就在众人的目光落过来时,她的左肩忽然一紧。
疼意从旧伤深处翻出,直往肩骨里钻。她呼吸断了半拍,右手刚按上肩头,便被另一只手扣住。
野茫天将她往身后一带。
归风剑同时出鞘,剑锋横过两人身前。她没回头,只把那只发凉的手攥紧了些。
“站我后面。”
废卷垂眼,看向她们相握的手:“我能站前面。”
“我知道。”野茫天明白她在顾虑什么,于是故作轻松,“但今天相信我。”
废卷的指尖动了一下。
没抽回去。
那枚护风戒夹在两人掌间,硌着指骨。
河底传来一声低笑。
一双眼睛在河心睁开。
灰白。瞳仁淡得几乎看不见。
那双眼睁开的刹那,整条河忽然亮得发冷。
北闸、芦苇、河灯,连岸上几个人都被照了进去。可镜中的北闸完好无损,河灯倒悬在半空,野茫天明明挡在废卷身前,水里的两道人影却换了位置。
古谷抬起左手,镜中的她却动了右手。
她一怔,立刻把两只手都放下:“这东西还挺会挑衅。”
话音刚落,灰白双眼轻轻一合。
闸台往下一沉。
湿苔里的水被挤了出来,几块松动的旧石接连崩裂。
萧见春顿时膝盖一弯,腰间铜牌撞在石面上,响了半声便被压住。
许棠溪一把托住她。
下一瞬,赤尾猫从她身侧跃出,庞大的赤色灵相跟着从许棠溪身后撑起。四爪压进石面,长尾横扫,将众人罩进那片赤影里。
许棠溪盯着水面看了片刻。
“是领域……至少五阶。”
古谷咽了一下:“那打得过吗?”
“打不过。撑一阵可以。”许棠溪挽起袖口,四阶灵炁轰然散开,“队长!”
野茫天的目光已经扫过闸台两侧。
“明白!微澜,照住所有人。古谷,见春,找它从哪儿进来的。”
她剑锋一转,青色灵炁随剑浮现。
“乌衡……”
“正面归我!”
乌衡早已挡在最前方。灰黑厚毛被压得贴住脊背,前爪一抬,土石便一层层隆起,扣住那座将塌未塌的旧闸。
明微澜右手摊开,掌心那枚浅金册页纹亮了起来。
明照册脱手浮起,书页翻动。数道金光从页间落下,先照住许棠溪的灵相,再越过野茫天,接连照住古谷、萧见春与乌衡。
赤尾猫低伏的脊背重新抬起。
归风剑下几乎凝死的风,也向前挪了一寸。
镜中的倒影还在错位,金光却将每个人真正站立的位置钉在了岸上。
“别看倒影。”明微澜道,“它想换掉我们的位置。”
古谷一掌拍开千机匣。
匣中机轴转得发烫,十余根银丝破匣而出,分别绞住闸杆、石栏与压歪的横梁。她左手背上的浅金千机命纹逐寸亮起,纹路随银丝铺开,转眼将整座北闸连成了一架巨大的机关。
“找到了!”
萧见春将照息镜抛向半空,三枚锁息钉紧随其后,钉住镜框。圆镜转过半圈,照向河面。镜中没有岸边景物,只留下了一缕极淡的灰线,从水中人的脚下直入闸底。
“落点在旧闸槽!”
野茫天额间的淡青风龙命纹亮了起来。
细鳞般的纹路沿着眉骨展开,青风从归风剑下铺向两岸。风刃贴地转过,兜住从四面压来的力道,再顺着古谷钉下的银丝往外送。
她掌间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护风戒震了一声。
三年里,它烫过、亮过,却再没这样响过,以至于野茫天都快忘记了它的存在。
那声震鸣太轻,只有与她十指相扣的废卷感受得到。
河心的灰白双眼转向封布里的旧伞。
“她留下,开了闸。”
倒悬的河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有人活了。”
他停了片刻。
“没有走到北闸的人呢?”
无人回答。
“她顾得住洄水,顾不住别处。今日救下一村,明日仍有万灵伏刀。”
他的声音始终没有抬高,北闸上的裂纹却越爬越长。
“阁下,一村妇能有如此能耐,实属不易,可您呢?”
所有镜面一齐转向废卷。
每一块里,都亮着同一双灰白眼睛。眼睛下方却换了景象:雪地里折断的幼角、铁笼中蜷起的长尾、被锁灵索磨得见骨的前爪……
惨叫声,哭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您被称为慈悲的神。”
“可若慈悲只能救眼前之人,那些看不见的,便该死吗?”
“阁下,劳您解答。”
灰白双眼定在她身上。
“何为慈悲?”
废卷左肩刺疼了一下,连着心脏。
她抬起眼,沉金色的眸子穿过野茫天肩侧,直直看向水中那双灰白眼睛。
“放肆。”
闸下静了一息。
“是,阁下说的是。”
他重新抬眼,眼底笑意却淡了。
“可这个答案我等了太久。”
水镜合拢。
又一阵威压袭来。
乌衡低吼一声,扑了出去。
闸台中央先炸开一道深缝,乌衡已经横在野茫天身前。它的四爪压碎石面,庞大的身体被推得向后滑去,额骨撞出一线血,仍咬着牙站住。
赤尾猫灵相紧跟着压下前爪。
许棠溪肩头一沉,唇角当即见了血。她抬手抹掉。
“都别回头!”
古谷那边接连响起断弦声。
十余根千机丝转眼只剩四根。她看了一眼满手勒痕,右手伸向旧护腕,将铜扣拨开半格。
沉重的暗金纹路从护腕下透出来。
明微澜转头:“古谷!”
“我有数!”古谷咬紧牙关,又拨开一格。
镇岳纹沿着她的右手腕往上爬,整座闸台跟着往下一坠。
水镜边缘终于裂开一条黑缝,古谷鼻下也淌出血来。
萧见春摘下腰间官牌,反扣在照息镜背后。三枚锁息钉同时发亮,镜面却撑不住那缕灰线,喀地裂了一道。
“师傅的寻契印被它隔开了!”
“那就把这层东西掀了!”野茫天道。
风龙命纹亮至眼尾。
她将闯入阵中的余压全卷进归风剑下。风幕塌了一次,她踏前半步,又撑了起来。第二次压下时,护风戒烫透指骨,震鸣声沿着两人交握的掌心传开。
废卷的手指动了动。
“别松,我在。”野茫天说。
她话音刚落,戒面裂了。
第一块碎片落在两人脚边。青光随即从裂缝中冲出,护风戒在她指间碎成数块。断口划开指侧,血顺着相握的手淌下来,落在废卷苍白的手背上。
风幕还在。
野茫天脸色有些发白。
乌衡的前腿已经开始发抖。许棠溪身后的赤尾猫虚影有一只前爪已经模糊,仍压在最前面。古谷的镇岳纹将要越过肘弯,明照册也被压得合上了一半。
废卷看着手背上的血,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反握住野茫天。
“够了。”
飘散在闸台上的墨羽全部停住。
羽尖齐齐转向河心。
墨金色灵炁从废卷腕间漫出,贴着野茫天的血痕向上缠绕。她眼底的沉金被一点点拉窄,最后收作一线竖直的金芒。
那双灰白眼睛第一次停住。
压在北闸上的镜域发出一声裂响。
倒悬的河灯砸回水面,错位的倒影被墨金灵炁一寸寸按进河底。灰白眼睛周围爬满裂纹,却仍钉在废卷身上。
“大人……”
乌衡颈侧亮起一道契印。
“大昭境内,休得放肆!”
霎时。
一柄窄刀自岸外斩来。
刀锋径直切进照息镜标出的那缕灰线。数枚黑铜镇识钉钉入闸台,沉厚界域随之落下,将北闸连同整片水镜压进其中。
来人这才落到乌衡身侧。
他一袭深青窄袖官袍,乌发高束,眉目英挺,神色冷肃。刀光压得水镜乱颤,落地时衣摆却只在靴边一荡。
“师傅!”萧见春眼前一亮。
裴观山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后,他一手按住乌衡颈边发亮的寻契印,一手转刀。
灰线应声而断。
河面的镜子从边缘开始崩碎。每碎一块,便有一双灰白眼睛随之熄灭。最后一块裂开前,那道目光仍越过刀锋,落在废卷身上。
啪。
镜域碎尽。
河灯被冲向下游。萧见春踉跄着扶住照息镜,古谷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第一件事是把镇岳护腕重新扣回去。
许棠溪吐出一口血沫,半跪在地:“多谢前辈搭救。”
裴观山点头,随后蹲下身,指腹抹过闸槽里残留的灰痕,又看了一眼裂开的照息镜。
“幸好不是本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