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小凤向来觉得,世间俗物虽多,良辰美景却难寻,何必为了赶路而辜负这大好夜色?
于是,他选择了步行。
脚程若快,半个时辰便能抵达最近的集镇。
可惜此刻城门早闭,四周静得可怕,唯有路旁树影摇曳,夜风穿过枝叶,发出黏腻的沙沙声响。
就在这死寂之中,陆小凤脚步一顿。
漆黑的树影深处,一点惨白刺入眼帘。
他眉头微挑,身形未动,下一秒人已立在树前。
那是一棵被剥去半层树皮的枯木,斑驳的树干上赫然刻着一行小字:
“陆小凤破产于此树下。”
陆小凤嘴角抽搐,满脸无语。
这是什么恶趣味?幸好没写“陆小凤死于此地”
,否则他还真得考虑要不要换个方向走。
就在他暗自腹诽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啪!
紧接着,黑夜骤然崩裂。
并非闪电,而是一种恒定不变、亮如白昼的光芒,瞬间吞噬了周遭的黑暗。
陆小凤眯起眼,只见前方凭空出现了一座小屋。
青瓦白墙,篱笆木门,外表看去不过是间寻常酒馆。
然而屋顶之上,竟镶嵌着一整块巨大的透明琉璃窗。
那琉璃清澈剔透,毫无杂质,品相极佳,即便放在京城也是贡品级别。
如此豪奢之物,竟出现在这荒郊野岭,岂不是暴殄天物?
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屋内仿佛同时点燃了千盏烛火,光芒透过琉璃倾泻而出,将周围的春雾都照亮了几分。
在那雾气缭绕中,巨大的玻璃窗折射出粼粼波光,宛如河冰在阳光下闪烁,梦幻得不似人间景象。
“吱呀——”
房门与此同时缓缓推开。
一道女声幽幽飘出,伴随着某种奇异且短促的电子音:
“您好……欢迎光临……”
声音重复了两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语调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机械感,冷硬得让人头皮发紧。
只要稍微留点心,就能听出里面没半点活人气息。
句与句之间的停顿简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模一样,死板得叫人后背发凉。
“欢迎光临。”
声音在空旷处回荡,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魔力。
大门敞开着,像是一张巨口,又似山鬼在低声诱哄:进来瞧瞧吧,难道你不好奇吗?
酒馆门口植着几株桦树,这是触发机关的关键。
有人靠近,感应装置便会启动。
先是自动门滑开,紧接着是那句程式化的迎宾词,最后才是灯光骤亮。
那一瞬间,亮度被推到了极致。
古人点烛虽能求亮,多备几根便是,但要想让所有烛火在同一微秒内同时爆燃,且发出清脆的声响,根本做不到。
这种极具冲击力的视觉震撼,是现代科技独有的把戏。
陆小凤生性好奇,行动力更是极强。
乔茜这番故弄玄虚的操作,正是为了拿捏住他的心思。
果然,这位大侠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死死捂住了双眼。
“嘶——好刺眼!”
大半夜在野外晃悠,眼睛早已适应了昏暗。
突然遭受强光轰炸,那股酸爽简直没法形容。
与此同时,躲在店内的乔茜也条件反射般地捂住了脸。
她在黑暗中蹲守已久,视线刚适应微弱的光线,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亮光闪得生疼。
……这架势,怎么看着像是在设局骗钱呢?
陆小凤慢慢放下手,瞳孔逐渐适应了室内的强光。
眼前是一座青瓦白墙的建筑,静默地伫立在春夜潮湿的雾气里。
巨大的琉璃窗透着光亮,又被层层雾霭包裹,如同初春冰面下的暗流,隐约透出几点斑驳的光晕。
“欢迎光临。”
木门彻底敞开,温暖的光线倾泻而出,铺在陆小凤脚前。
那景象恍惚间宛如萤火汇聚成桥,正引诱着他踏入这片光怪陆离的世界。
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见过世面的陆小凤,此刻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如此梦幻又妖异的情景,他还是头一遭碰上。
夜风拂过,掀起他身后的红色披风。
陆小凤伸手理了理那撮精致的小胡子,挑眉轻笑一声。
“既来之,则安之。”
说完,抬腿跨了进去。
屋内格局出乎意料的简单,竟像个正经的待客酒肆。
原木柜台、空置的酒架、干净的木地板,还有三张圆桌配六把椅子。
这里没有陈年积灰的味道,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
呼吸平稳,气息均匀。
屋内 ,这并非秘密。
陆小凤的敏锐度向来顶尖,哪怕是最细微的气流变动,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但此刻让他心头微凛的,并非“有人”
这个事实本身,而是那个人的存在形式。
那真的算是……人类吗?
视线穿过昏暗,聚焦于屋舍深处。
那里悬浮着几团奇异的光源,没有灯罩,亦无烛芯,仅靠细线牵引,宛如几只发光的圆球。
清冷的光辉倾泻而下,将 那道身影勾勒得纤毫毕现。
鹅黄色的鸡心领上衫贴合着娇小的身躯,衬得肌肤如羊脂白玉般剔透。
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藏着星辰,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润。
绝美的容颜,足以让任何男人驻足。
然而,陆小凤的目光并未在那张脸上停留太久,而是死死盯住了她的头顶。
那一头如瀑布般垂落的黑发间,隐隐透出一抹诡异的蓝黑色泽。
随着她身形的微调,光线在发丝间流淌,那抹颜色愈发深邃真实,绝非光影造成的错觉。
翠……翠鸟成精?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让陆小凤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关于“点翠”
工艺的残酷记载——活取羽翼,只为那一抹惊艳的青碧。
难道自己是 ?
他在心里飞速检索自己的收藏清单,排查是否佩戴过类似的饰品。
片刻后,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看来,这位姑娘找错了对象,或者说,还没轮到他付账。
“光似乎有些刺眼。”
少女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慵懒的自言自语。
话音未落,她的手指随意地向墙壁方向一划。
啪嗒。
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
紧接着又是啪嗒一声轻响,暖黄色的光芒重新弥漫开来,柔和而不失明亮。
那些悬浮的光球依旧静静悬挂,散发着类似太阳的热度与光辉,却不见任何明火或电力痕迹。
陆小凤瞪大了眼睛。
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什么鬼东西?
机关术?还是障眼法?亦或是某种高深的法术?
他心中那股被压抑的好奇心,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瞬间达到了顶峰。
少女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微微一笑。
她抬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随即放下,竖起两根。
最后,三根手指赫然挺立。
陆小凤眉头微挑,故作深沉地沉吟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姑娘是在参悟道家玄机?”
少女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透着几分神秘莫测的高深感:“非也。”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慢条斯理地说道:
“本座的意思是,这一问,需二百三十两白银。”
空气凝固了一瞬。
陆小凤嘴角抽搐,眼神呆滞。
……
等等。
刚才大智大通大师解惑,一问仅需五十两。
怎么到了这儿,翻了好几倍不止?
“公子没听错。”
少女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那么,二个问题是什么?”
陆小凤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满脸不可置信。
这就开始了?连铺垫都没有?
“当然可以。”
少女答得干脆利落,“请问三个问题。”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一股熟悉的被宰割感涌上心头。
“……我是不是感觉像是在被人当猪宰?”
少女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猜对了。
前三问合计六百九十两,多谢惠顾。”
陆小凤再次陷入无语。
……
这哪里是高人指点,分明就是明抢。
不过,有意思。
陆小凤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高高扬起的眼角带上了几分兴味。
就连唇边那两撇标志性的小胡子,都跟着微微颤动,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
陆小凤探手入袖,指尖在一堆零碎物件里翻找片刻。
荷包、手帕、玉佩……杂物不少,他又探向怀中,扯出一张皱成一团的纸页,神色这才舒展。
他将那纸团随手抛给身旁的乔茜,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瞧着办吧,就这点家底了,凑合用。”
——千金难买心头好。
乔茜展开纸片,目光一凝。
四大恒钱庄,五百两银票。
见到现钱,心情自然舒畅。
这待遇,果然不负“新手推荐”
的名头。
此刻,陆小凤正眯起双眼,盯着墙壁上那个古怪的装置打量。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雪白方盒,嵌在墙体内。
材质奇特,既非金属也非陶土,触感温润,并无寒意。
他伸手按下。
“啪”
的一声脆响。
头顶那些原本璀璨闪烁的光球瞬间熄灭。
陆小凤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惊叹:“哦~!”
稍作停顿,他又将机关拨回原位。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