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二柏端坐在餐桌旁,眸光淡淡落在吴三醒身上,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心虚、刻意闪躲眼神、下意识转移话题的小动作,全都尽收眼底。
只一眼便瞧出,吴三醒定是触碰到了尘封多年的旧事,心底怕是早已隐隐有了答案。
吴二柏:看来这孩子真是老三的。
只是元满还安安静静坐在跟前,长辈之间那些私密又难堪的陈年纠葛,实在不便当着晚辈的面直白追问。
吴二柏眸光骤然一沉,不动声色地斜睨了吴三醒一眼,眼底裹着几分凌厉的警告,还有层层叠叠的深究与嫌弃。
谁让他既然都能让血脉流落在外呐。
还三爷呐,无能!
他心里已然打定主意,暂且按下不提,等过后寻个独处的机会,再好好盘问当年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绝不能让他就这么含糊揭过。
顺便查一下还有别的孩子流落在外。
吴家的血脉怎么能沦落在外呐?
说起来都能笑掉大牙。
就这么滴,吴三醒在吴二柏这的口碑彻底塌了。从此再也没竖起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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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知子莫若母,一旁端坐的老太太何等精明,哪会看不出自家小儿子此刻的心虚躲闪、神色不宁。
她心里同样猜到了七八分缘由,也清楚这事牵扯旧日隐秘。
顾及着元满年纪尚轻,又是当事人,不愿让小姑娘太过难堪,也不想她卷入长辈那些腌臜纠缠、晦暗往事里。
老太太便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与隐愠,面上不动声色,装作什么都未曾看穿,只安静坐着陪席,不插话、不追问,默默稳住眼下的气氛。
餐桌间瞬间陷入短暂的沉寂,空气都似凝滞了几分。
吴三醒定了定心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尴尬、愧疚与慌乱,收敛了眼底的不自在,抬眼再次看向元满,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探寻,开口追问:
“那你又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存在的?”
顿了顿,他语气沉了些,带着几分不解:“既然早就清楚自己的身世,从山里出来无依无靠,孤苦伶仃,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直接来找我?
非要一个人在外颠沛流离,还受了这么多苦?
你一个小姑娘也不安全啊。”
这话一字一句落下来,元满当即垂下纤长的眼帘,唇角轻轻抿起,安静地陷入沉默。
在外人眼里,只当她是被戳中了心底最痛的过往,触景伤情,情绪低落酸涩,一时难以开口诉说委屈。
可实则她心底清醒,并且思绪转得极快,暗自从容盘算着合适的说辞。
面上却刻意敛了所有灵动,装出一副悲戚无助、茫然无措的模样。
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落寞、脆弱与委屈,柔弱得仿佛被陈年往事压得喘不过气,惹人心生怜惜。
这都是她这几年练出来的最招人心疼的模样。谁让底子好呐。
大眼睛婴儿肥,就是可人疼的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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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良久,元满才缓缓抬起头,眼尾微微泛红,声音轻轻浅浅,带着几分隐忍的沙哑,听得人心头发软。
“我~~~我母亲临走前特意叮嘱过我,说我的来路本就不算光明,是她先不对算计了人,阴差阳错才有了我。”
她稍稍停顿,眼底缓缓笼上一层氤氲的水雾,眸光怯怯的,格外惹人心疼:“她再三嘱咐我,不到万不得已、走投无路的地步,千万不能贸然登门来找人。”
“一是怕父亲根本不肯认我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女儿,将我拒之门外;二是···怕人有家庭,会给人惹麻烦。
而且也怕···父亲知晓是她偷生的我过往后心生迁怒,甚至会对我心存芥蒂、下手报复。”
听完这番字字委屈的话,吴三醒瞬间哑然失语,整个人僵在座位上,久久无言。
脑海里不由自主翻涌出多年前的往事画面 —— 那时的他年少气盛,性子桀骜张扬,一身匪气棱角锋利,当年撂下的那些恐吓狠话,语气凌厉决绝,态度冷漠逼人。
换位思考,换做任何一个女子,被他那般无情恐吓过后,都会满心忌惮惶恐,宁愿隐于深山独自拉扯孩子长大,也不敢贸然带着孩子上门寻亲,也是很可能的。
一念及此,他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再转念一想,元满自幼被生母叮嘱隐忍安分、低调避世,若不是真遇上灭顶的难处,断然不会打破约定,主动走出山林、找上门来。
想来这孩子,定是在外遭遇了天大的麻烦,实在走投无路、无处容身了,才迫不得已硬着头皮寻到吴家,想讨一处安身之所。
心头软意与愧疚瞬间翻涌而上,吴三醒眉头微蹙,语气不自觉放得愈发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在外真遇上了什么棘手的麻烦、得罪了什么人?”
元满又低眉沉默了片刻,像是内心正在挣扎犹豫、难以启齿,好半天才咬着唇,低声开口。
“前段时间我在横店打工跑腿讨生活,不小心被一个家底雄厚、势力不小的大老板盯上了。
他心思不正,起了龌龊歪心思,想要强行包养我。”
这话刚落进耳朵,餐桌上三人的神色齐齐一敛,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老太太眼底当即窜起一抹明火,心头气得紧紧揪在一起。好好一个乖巧懂事的孙女,命本就坎坷,竟还要受这种折辱、遭这种欺负!
她攥着手里的佛珠,指节微微收紧,佛珠险些被生生扯断,只能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与戾气。
吴二柏眉眼骤然覆上一层冷意,周身气场悄然沉敛下来,骨子里自带的护短与隐愠暗暗翻涌,已然将那个素未谋面、仗势欺人的老板,默默记在了心上,暗自留了账。
吴三醒更是脸色骤然一沉,心底怒火直直往上冒,骨子里护犊的本能与心头的气恼压都压不住,周身戾气隐隐外泄。
但三人都极有分寸,深知元满本就受惊胆怯,生怕脸上外露的戾气吓到她,全都强行按捺住翻涌的怒火,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神色,静静望着她,等着她把后续的遭遇说完。
元满轻轻咬了咬下唇,继续放软声线,低声叙说:“我打心底里不愿意,拼命挣扎反抗,慌乱拉扯间,不小心失手伤到了那个老板……”
心底暗自吐槽:哪是什么不小心,我就是奔着他下三路去的!
“从那以后,他便怀恨在心,仗着自己有权有势,派人四处追杀堵截我。
我一路东躲西藏、颠沛逃命,实在无路可走,再也撑不下去,才硬着头皮寻到吴家,想过来碰碰运气的。”
话音落下,满室陷入一片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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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听得心头阵阵揪紧,满眼都是疼惜与怜爱,望着元满瘦弱乖巧、带着怯意的模样,只觉得这孩子命途太过坎坷凄苦,从小到大竟没过上一天安稳踏实的日子。
吴二柏眉宇间覆满恻隐与怜悯。
主要是这丫头太显小了。还没成年就要遭受这个。
闻言又狠狠刮了吴三醒一眼。
他发誓,以后定会好好护好这个可怜的小侄女。绝不再让她受半点欺凌委屈。
吴三醒更是愧疚交加,又是心疼恼火,又是自责懊悔。
哪怕他心里还没完全适应骤然多出一个女儿的事实,可一想到自家血脉在外受人这般欺辱追杀,骨子里的护犊之心瞬间被点燃,眼底已然起了杀伐之意。
就在这时,吴二柏不着痕迹地朝吴三醒递去一个隐晦眼色,眼神示意他就此打住,别再继续追问。
小姑娘方才好不容易撕开伤疤,细数过往委屈与磨难,情绪本就低落脆弱,再一遍遍刨根问底,只会让她重新沉浸在伤痛里,徒增难过。
往后的恩怨纠葛、那人的底细来历、整件事的始末缘由,他们兄弟二人完全可以私下动用势力派人彻查,不必再逼着元满一遍遍回想伤痛、复述过往。
吴三醒瞬间会意,当即收敛话头,压下满心翻涌的怒火、愧疚与自责,不再多问一字,只静静看着眼前身世坎坷、受尽磨难的姑娘,心头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待到亲子鉴定报告最终送到吴家老宅时,整座宅院的气氛都随之紧绷凝重了几分。
白纸黑字的检测数据清晰醒目,鉴定结果一目了然:
吴三醒与元满的亲子关系概率高达 99.7%。
铁证如山,彻底坐实了两人亲生父女的身份,再无半分辩驳、侥幸的余地。
吴三醒指尖捏着那一页薄薄的报告,悬在半空许久的心,彻底落了地,也彻底凉了下去。
到这一刻他才不得不承认,这事真真切切是他当年惹下的因果。
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心理,也荡然无存了。
终究是自己年少荒唐、行事孟浪,犯下的过错,硬生生酿成了这么多年的亏欠与苦楚,让无辜的孩子在外漂泊受苦多年。
心底翻涌着浓重的愧疚、懊恼、酸涩与自责,他抬眼看向一旁安静立着、眉眼温顺乖巧的元满,张了张嘴,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老太太得知鉴定结果后,满是皱纹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连日来的担忧、疑虑与愠怒尽数散去,只剩下失而复得的欣喜与满心疼惜。
她当即上前一把拉住元满的手,握得紧紧的,爱不释手,半点都舍不得松开。
随即兴冲冲地转头吩咐下人立刻备车,执意要带着亲孙女出门逛街采买,从头到脚添置全新衣衫首饰,恨不得把这些年亏欠在她身上的所有温情与安稳,全都一点点补回来。
祖孙二人说说笑笑、暖意融融地出了门,老宅正厅里,便只剩下吴二柏与吴三醒兄弟二人相对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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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目光轻轻一对视,无需多余言语,彼此间便已然达成无声默契。
这边老太太陪着元满出门散心、安抚心绪,那边兄弟二人当即动用吴家所有人脉、势力与渠道,兵分两路,暗中悄然铺开缜密调查。
一路直奔横店,彻查元满打工期间的所有遭遇,揪出那个仗势欺人、觊觎算计她的黑心老板,以及所有曾经欺辱、追杀过元满的相关人员,一个都不会放过。
另一路则顺着线索深挖元满生母刘大妹的过往经历,一层层剥开尘封岁月的迷雾,彻查当年的恩怨纠葛、人为算计与所有隐情真相,还原整件事的本来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