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
赫拉塔斯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发出了今天第二次沙哑的大笑,笑声比第一次更响,震得悬挂在柱子上的盔甲零件叮当作响。
“好。”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那排翻滚着金属溶液的坩埚,“那就正式开始。”
他的双手握住那根从最大坩埚中抽出的铁钎,铁钎的末端还在滴着橘红色的金属溶液。溶液落在地面上,瞬间在金属残渣堆积的地板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凹坑,发出滋滋的声响。
“混沌盔甲的铸造和帝国那些流水线垃圾不一样。”
赫拉塔斯一边搅动着坩埚中的金属溶液,一边用一种讲古的腔调缓缓开口,声音在熔炉的轰鸣中依然清晰可辨,“帝国的做法是先造好盔甲,再用神经接口一根根地对准黑色甲壳。
精确,安全,也懦弱。那样的盔甲穿在身上,永远隔着一层——你的神经信号要先传到黑色甲壳,再传到接口,再传到盔甲的伺服系统。每一步都有延迟,每一步都在削弱你与盔甲之间的联结。”
他抽出了铁钎。铁钎的末端裹着一团拳头大小的金属溶液,橘红色的光芒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而我们的做法——是将熔融的陶钢直接浇筑在你身上。”
那团金属溶液在铁钎末端翻滚,表面不断有气泡炸开,每一次炸开都溅出几滴细密的火星。火星落在赫拉塔斯的手背上,烧出一个个细小的焦痕,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滚烫的金属溶液会烧穿你的皮肤,熔化你的肌肉表层,直接焊接在黑色甲壳上。
神经接口不需要校准——因为高温本身就会激活黑色甲壳的自我修复机制,它会主动生长出新的神经末梢,直接嵌入金属内部。你的身体会把盔甲当成自己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件穿在外面的铁壳。反应延迟不是零点二秒,也不是零点零五秒——是零。”
他的独眼盯着陆辞,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病态的自豪。
“当然,代价是痛苦。帝国那种程度的神经校准,最多也就是几根针刺入皮肤的疼。
而我的方式——”他缓缓举起铁钎,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陆辞的整个上半身,“是把一整锅熔岩浇在你身上。
你的神经会尖叫,你的皮肤会燃烧,你的肌肉会在金属的高温下剧烈痉挛。你能清醒地感受到每一寸皮肤被烧毁的过程,能闻到自己的肉被烤焦的气味。
你会想死。你会祈求死亡。但你死不了,因为这副身体是阿斯塔特的身体,它太他妈坚韧了,坚韧到能在这种酷刑中保持清醒。”
他将铁钎举到陆辞的胸口正前方,距离第一道切口不到三厘米。陆辞能感受到那团金属溶液散发出的恐怖热量,胸口的皮肤在这股热量的炙烤下开始冒烟,切口的边缘迅速变成焦黑色。
“这就是恐虐的方式。盔甲不是赐予,是征服。你要用你的血肉去征服金属,用你的痛苦去驯服钢铁。只有扛住了,你才有资格穿着它上战场。”
赫拉塔斯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最后一个机会。我可以停下来,给你做帝国那种低配版。反应延迟零点五秒,在战场上够你死五次。或者——”
他的手腕微微一倾。铁钎上的一滴金属溶液滴落在陆辞胸口的切口边缘,高温的液体瞬间烧穿了皮肤,发出了一声细小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陆辞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那一滴溶液只有黄豆大小,但带来的疼痛却像是一把烧红的锤子直接砸在了胸口。
皮肤在高温下瞬间碳化,肌肉纤维在热量的冲击下剧烈收缩,神经末梢发出的尖叫像是有一千根针同时刺入了大脑。他闻到了自己皮肉烧焦的气味,那种气味比角斗场里的血腥味更加直接,更加原始。
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倒。”
赫拉塔斯独眼中的光闪烁了一下。然后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笑声。
“好。”
他移开了铁钎,转身走向坩埚群。然后他拉动了一根悬挂在坩埚上方的铁链。
第一口坩埚倾斜了。
橘红色的金属溶液从坩埚的边缘溢出,沿着一条预先刻好的导流槽流淌下来。导流槽的末端正好对准了陆辞的左肩——那里有赫拉塔斯切开的第一道刀口。
金属溶液落在刀口上的那一刻,陆辞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纯白。
那不是疼痛。疼痛已经不足以形容这种感觉了。疼痛是有边界的,是身体某个部位发出的信号。而这一刻,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疼痛信号发射器,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每一个还活着的分子都在同时尖叫。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金属溶液沿着切开的皮肤缝隙渗入体内,烧穿真皮层,熔化脂肪,炙烤肌肉,最后接触到黑色甲壳的表面。黑色甲壳在高温的刺激下剧烈收缩,然后开始疯狂地生长,生长出无数比头发丝还细的神经末梢,像藤蔓缠绕树干一样钻入正在冷却的金属内部。
他的牙齿咬得太紧了,紧到臼齿的珐琅质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他的双手在铁链的束缚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刺穿掌心的皮肤,嵌进了肉里。
手臂上的每一条肌肉都在剧烈痉挛,铁链在这股力量的拉扯下发出刺耳的呻吟。汗水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涌出,但还没等流下来就被金属溶液的高温蒸发成了白色的水汽,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薄雾。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橘红色的光芒,眼白上的血丝越来越多,像是随时都会炸裂。
但他没有叫。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哼。那声闷哼在锻造室的金属墙壁间来回弹跳,最后被熔炉的轰鸣吞没。
赫拉塔斯没有停。他甚至没有去看陆辞的反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口坩埚上,枯瘦的双手稳稳地握着导流槽的控制杆,控制着金属溶液的流量和流速。他的独眼紧盯着溶液与皮肉接触的位置,瞳孔中倒映着那团不断扩散的橘红色光芒。
“稳住。这一层是基础层,不能太厚,厚了会阻塞神经生长。也不能太薄,薄了强度不够。”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陆辞做一场麻木的解说,“黑色甲壳的温度正在上升。好,很好,神经末梢开始生长了。别动——你动一下,溶液就会灌偏,灌进肺里你就完了。”
第二口坩埚倾斜了。
这一次是深红色的溶液,颜色比第一口更深,粘稠度更高。溶液沿着导流槽流向陆辞的右肩,与之前那一道对称。深红色的金属液体接触到皮肤的瞬间,陆辞的右半边身体也加入了那片白色的疼痛海洋。
然后是第三口坩埚。后腰。
第四口。脊柱。
第五口。前胸。
第六口。腹部。
赫拉塔斯拉动铁链的动作越来越快,坩埚一口接一口地倾斜,不同颜色的金属溶液从不同的方向浇在陆辞身上。有的溶液温度高到发出刺目的白光,有的则呈现出暗红色的半凝固状态,还有一口坩埚里的溶液是冰冷的银蓝色,但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却爆发出了最剧烈的灼烧感——那是某种掺入了亚空间物质的特殊合金,能直接刺激神经系统的痛觉中枢。
陆辞的身体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唯一的感知就是疼痛,无边无际的疼痛,从每一个细胞中涌出来的疼痛。皮肤烧焦的气味越来越浓,混合着金属冷却时特有的焦糊味,在他的鼻腔里凝结成一种无法形容的恶臭。他能听到自己的身体在发出各种声音——皮肉烧焦的滋滋声,金属冷却时的噼啪声,骨骼在高温下膨胀又收缩的嘎吱声,还有血液在血管中沸腾的咕噜声。
这些声音组合在一起,像是身体在为他演奏一首死亡的挽歌。
但他的意识始终清醒。
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疼痛海洋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不要昏过去。昏过去就意味着死亡。在恐虐的锻造室里,昏迷不是保护机制,是失败。失败的人不需要盔甲,只需要一个挂在通风管道上的位置。
所以他咬紧牙关。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那些他背得滚瓜烂熟的战锤设定——黑色甲壳的神经生长周期,陶钢的冷却收缩率,恐虐狂战士的战斗教条——任何能将注意力从疼痛上转移开的东西,他都在脑海里翻了出来。
他甚至开始背帝皇的圣言录。虽然在一个混沌战帮的锻造室里默念帝皇的经文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荒诞的讽刺意味,但此刻的他管不了那么多了。那些古老的、充满力量感的词句在他的脑海中回荡,像是黑暗海洋中唯一的一点火光。
“我乃人类之主,银河的守护者,混沌诸神的永恒之敌……”
赫拉塔斯的声音穿透了那片白色的疼痛海洋。
“最后一口。也是最关键的一口。”
陆辞勉强将注意力拉回到现实中。他的视线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变得模糊,但他还是能看清赫拉塔斯此刻的动作——老铁匠没有去拉任何一条铁链,而是亲自走到锻造炉前,用一把覆盖着寒霜的长柄钳从炉心深处夹出了一口小坩埚。
那口坩埚只有拳头大小,是其他坩埚的十分之一。但坩埚里盛着的金属溶液却散发着一种与所有其他溶液都不同的光芒——不是橘红色,不是深红色,不是银蓝色,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银白色。那种光芒让陆辞想起了石台上那几块精金碎片。
“精金合金。”赫拉塔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小心翼翼,“我花了一百年才研究出来的配方。精金按照一定比例掺陶钢和亚空间物质,密度降低,强度提升四成。整个卡利西斯星区,只有我能做出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