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犀不知道疲倦。
它在这片不大的营地里来来回回地冲撞,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蹄声沉闷如鼓,每一次落地都震得地面发颤,那根半尺长的独角在黑暗中闪着寒光,像一把移动的长矛,所到之处没有一样东西是完整的。
赵四已经跑不动了。他靠着溪边一块大石头,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灰尘糊了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弓丢在了对岸,箭壶里只剩下两三支箭,但他已经不打算再射了——射了也没用,那东西的皮比铁还硬。
周赶子更惨。他躲在之前林云蹲过的那棵大树后面,裤腿被灌木刮破了几道口子,露出来的小腿上全是血痕。他一瘸一拐地绕着树转圈,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大概是求菩萨保佑之类的话。
柴叔站在远处一个小土坡上,呼吸也有些急促。他毕竟是练气五层的修士,体力比普通人强不少,但毕竟五十多岁的人了,加上体胖,这样的躲避对他来说也不算轻松。他时不时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些东西往铁甲犀身上扔——低阶的符咒、药粉、甚至一块不知道什么用处的铁牌——但那些东西打在铁甲犀身上,要么炸开一团火星,要么冒一股白烟,铁甲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顶多脚步顿一顿,然后继续冲。
“这东西是铁打的吗?”赵四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林云蹲在一棵槐树的树杈上,两条腿夹着树干,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下面那个横冲直撞的庞然大物。他的体力也消耗了不少,但比赵四周赶子好多了。每次铁甲犀冲过来,他就跳起来换一棵树,几个回合下来,他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铁甲犀的转向不灵活。
这东西冲起来速度很快,力量也大,但转弯的时候会有一个明显的减速。它不像猎犬那样能突然折返,而是一条弧线兜过来,弧线越大,速度越能保持;弧线越小,速度就掉得厉害。林云注意到这个规律之后,躲避就从容了许多,甚至能在树杈上多待一会儿,等铁甲犀快撞到树了再跳。
林风更轻松。
他已经在这片林子里跳了大半个时辰,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像一只灵巧的猴子。铁甲犀在下面追了他七八趟,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有好几次,铁甲犀冲过来的时候,他甚至故意等到最后一刻才跳,感受着那股劲风从脚下刮过,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快意。
“就这点本事?”他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低头看着下面的铁甲犀,小声嘟囔了一句。
铁甲犀喘着粗气,呼哧呼哧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口破风箱。它仰头看着蹲在树上的林风,那双暗红色的小眼睛里依旧满是凶光,但那股凶光底下,似乎有了一丝别的东西——也许是困惑,也许是不耐烦,也许是累。
林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东西也没那么可怕。
它块头大,力气大,皮厚,刀枪不入。但除此之外呢?它不会爬树,不会跳高,不会转弯,甚至连抬头攻击高处的东西都费劲。它唯一的本事就是直直地冲过来,撞倒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只要你比它快,比它灵活,它就奈何不了你。
“也就那样。”林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慢。
铁甲犀又冲了过来。林风照例往上跳,轻轻松松地翻到了另一棵树上。铁甲犀撞在歪脖子树上,树干剧烈地晃了一下,树叶哗啦啦地落了一地,但那棵树足够粗,没有断。
林风蹲在新落脚的那根树杈上,右手攥成了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直接给它一拳,会怎样?
这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用拳头打铁甲犀?那东西的皮连箭都射不穿,柴叔的法术都没用,用拳头打?疯了不成?
他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掉。但那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手掌很大,骨节突出,指节上全是薄茧。这双手在桃花凹的时候干过农活,砍过柴,搬过石头。出来之后跟王大川打猎,拉过弓,剥过皮,劈过柴。不算什么金贵的手,但结实,有劲。
一拳打下去会怎样?铁甲犀会不会疼?会不会退?还是说拳头打在它身上,跟赵四的箭一样,断成两截?
“林风!别发呆!”柴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林风的胡思乱想。
铁甲犀又转头了。这次它没有冲向林风,而是朝着赵四藏身的那块大石头冲了过去。赵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跑,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进了溪水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林风看着赵四在水里扑腾的样子,心里那股念头又冒了上来,而且比刚才更强烈了。
这样躲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铁甲犀不知疲倦,但他们几个不是铁打的。赵四已经快虚脱了,周赶子也差不多了,柴叔虽然还能撑,但也一直在消耗。就算他们能一直躲,天亮了怎么办?天亮之后这畜生还不走怎么办?马车坏了,马跑了,帐篷也烂了,总不能靠两条腿走去青云城吧?
不能再躲了。
林风从树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跳回树上,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铁甲犀。
铁甲犀正从溪边折返回来,粗壮的蹄子踩在卵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它看到了林风——那个在树上跳来跳去、让它追了大半个时辰都没追到的人,现在居然站在地上,直直地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铁甲犀停下了脚步。
它歪着那颗大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林风,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个情况。这个小东西之前一直在躲,现在不躲了,为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陷阱?动物有动物的直觉,铁甲犀虽然智商不高,但那种对危险的感知还是有的。它犹豫了几息,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喷出一口白气,然后低下了头,把那根独角对准了林风。
远处,林云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
他蹲在树上,看到林风从树上跳下来,心里就是一紧。等他看到林风没有跳回去,反而站在原地不动的时候,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林风!你干什么!上树!”
林风没有动。
他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稳稳地扎在地上。他的右手慢慢攥成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的呼吸慢了下来,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只铁甲犀,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倔强,也许是冲动,也许是在桃花凹那十七年积攒下来的、一直没机会使出来的那股蛮劲儿。
铁甲犀动了。
它朝着林风冲过来,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四蹄翻飞,地面震颤,那道灰黑色的身影在夜色中像一列失控的马车,裹挟着狂风和腥臭,直直地碾过来。十几丈的距离,在它的全速冲刺下只是几个呼吸的事。
“林风!躲开!”柴叔的声音都变了调。
赵四从溪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浑身发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周赶子从树后探出头来,脸白得像纸。林云从树上跳下来,朝林风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住了——来不及了,铁甲犀已经到了。
林风看到了那根独角,看到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到了那张丑陋的、覆盖着铁甲的扁平脑袋。他听到了风声,听到了蹄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把腰一沉,气往下一压,右臂猛地挥了出去。
拳头迎着独角的方向打了出去,不是打在铁甲犀的头上,而是在那庞然大物冲到身前的最后一刻,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它颈侧的鳞甲上。
“砰——”
一声闷响,不是铁器撞击的那种脆响,而是像一拳打在了厚牛皮上的那种声音,发闷,发沉,像什么东西在深处碎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更大,更重——“咚!”
那是铁甲犀的身体撞在林风身上的声音。
林风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树叶,整个人凌空飞了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了灌木丛,越过了被踩扁的帐篷,越过了歪倒在一边的马车,最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又翻了两个滚,才停下来。从被撞飞到落地,少说也有四丈多远。
他仰面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远处,那头铁甲犀还站在林风挥拳的位置。它没有倒下,四条腿还撑着那具庞大的身躯,但它的脑袋明显地歪向一侧,像是在躲什么。它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暗红色的眼睛里那股凶光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呆滞的神情。
它想往前走一步,前蹄抬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抬起来,像个喝醉了酒的人,摇摇晃晃的,怎么也站不稳。又过了几息,它的四条腿开始打颤,膝盖一弯,前半截身子猛地沉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铁甲犀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再也没有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