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蓬莱殿内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绘有山海经异兽的壁画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
殿角的青铜鹤形香炉吐着袅袅青烟,是安息香的味道。
这香原是杨复恭最爱用的,此刻却弥漫在天子的寝宫里,带着几分讽刺。
李晔早已换下那身沉重的绛纱袍,只着一件月白色圆领窄袖袍,腰束九环玉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
他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案上摊着一张发黄的舆图,边缘已经磨损,标注着天下各镇的大致疆界。
杜让能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仍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色常服,双手端正地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如松。
景务修守在殿门内侧的阴影里,像一尊入定的石像,只有偶尔抬眼时,眸中才闪过一丝属于活人的光亮。
“杜卿,”
李晔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手指向舆图中央那个用朱砂圈出的点,长安,
“今日灞上那场宴,我们看似赢了,实则只赢了一口气。”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
“李茂贞退兵,不是怕朕这个天子,是怕他身边的王行瑜、韩建,更怕汴州的朱全忠、太原的李克用趁机捅他刀子。
今日他们能联手逼宫,明日就能为分赃火并。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杜让能微微颔首,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捻着腕间的一串檀木念珠。
“陛下明鉴。藩镇之患,在于朝廷已无力制衡。他们今日退去,只因尚未做好与天下为敌的准备。若有一日……”
“若有一日他们觉得时机成熟,就会再来。”
李晔接过话头,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座三尺高的铜漏旁。
漏壶中的水正一滴一滴落下,在寂静中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他背对两人,声音低沉:
“所以朕不能等。朕要变法,要自强。但怎么变?从哪儿开始?”
转身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朕这几日反复思量,定下三条:
一曰先易后难,而曰远交近攻,还有一条,便是在那些节度使眼里,朕得先学会当个小藩镇。
一个兵少、地穷、但还顶着天子名号的小藩镇。 不能再端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空架子了,那东西现在……唬不住人了。”
杜让能浑身一震,捻着念珠的手指顿住了。
这话太赤裸,赤裸到几乎撕开了大唐最后那层遮羞布。
但细细咀嚼,却像一剂苦药。
虽难以下咽,却可能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陛下……”
他喉结滚动,最终深深一揖,
“陛下能有此清醒之见,实乃……社稷之幸。”
“清醒有什么用?得有法子。”
李晔走回案前,从笔山上取下一支紫毫,在砚台中蘸了蘸墨,
“先说钱粮。杜卿,去年天下各镇,实际解到长安的赋税有多少?”
杜让能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里有一种难堪的重量。他缓缓报出一个数字:
“去岁天下藩镇,加上朝廷控制的京畿应缴赋税折钱约八百万缗。去除用度开销,实入长安太仓者……”
他顿了顿,
“不足八十万缗。其中江南董昌进贡十万,西川王建十万——但过山南西道时,杨守亮各抽四成‘过境钱’。实际到手,各六万。”
“八十万。”
李晔重复这个数字,笔尖在宣纸上碾开一团墨迹。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
八十万够干些什么?
如今募兵军饷约莫5缗一人,这八十万,甚至只刚刚够一支万余人部队的军饷!
“偌大一个大唐朝廷,一年岁入不如一个中等藩镇。”
他放下笔,抬眼看向杜让能:
“朕有个想法,朕要清丈田亩,还田于民。
先从京畿三百里开始,将那些被世家豪强隐匿的田地查出来,分给无地流民。
税制也改,简化名目,田赋、丁银、杂役折成一项,按亩征收白银或粮米——就叫‘一条编法’,如何?”
杜让能脸色骤变。
“陛下!”
他离席跪倒,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此事……此事恐引大祸!”
“为何?”
李晔皱眉,
“流民有田可种,朝廷有税可收,两全其美。”
“陛下,”
杜让能抬起头,眼中满是焦灼,
“天下田地,十之七八在世家之手。
京畿三百里内,虽无强藩,却有崔、卢、李、郑、王四大姓盘根错节!小一些的世家更是不计其数。他们彼此联姻,互为姻亲,一姓受损,五姓同气!”
他向前膝行两步,声音发颤:
“陛下若清丈他们的田,等于掘他们的根!届时他们明面不敢抗旨,暗地里必会串联藩镇,包括李茂贞、王行瑜那些人。
这些藩镇正愁没有起兵的借口!若他们打出‘清君侧、诛聚敛之臣’的旗号,天下藩镇谁会替朝廷说话?”
李晔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对“世家”的理解,确实只停留在史书上的几行字。
知道他们势力大,但没想到这么大、这么深。
“那……”
他有些不甘,
“那先动小世家呢?那些没靠山、没背景的?”
杜让能苦笑:
“陛下,小世家依附大世家而生,动小即动大。
且兔死狐悲,今日陛下能动张家,明日就能动赵家,这只他们会抱得更紧。”
殿内陷入沉默。
只有铜漏滴水声,嗒、嗒、嗒,像在倒数什么。
李晔盯着案上那张舆图,忽然觉得那些用朱砂勾出的疆界,像一张巨大的网,而自己就在网中央。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变法者:商鞅、王安石、张居正……
哪一个不是触动既得利益?
哪一个不是阻力重重?
但那些书里没写的是:他们背后,都有一个强力支持的君主,都有一个相对稳固的中央政权。
而自己有什么?
一个空头天子名号,一支烂透的神策军,八十万缗钱的国库,和一个刚刚经历兵变、人心惶惶的长安城。
“杜卿说得对。”
李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是朕……想简单了。”
他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划掉了刚才那行字:
“那依杜卿之见,该如何?”
杜让能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
“臣以为,田制改革可从‘无主之田’入手。黄巢之乱后,关中大量田地荒芜,这些土地或原主死绝,或多年未耕,权属模糊。
陛下可下诏:凡无主荒地,谁人开垦,耕种满三年,地即归其所有。前三年税赋减半,三年后按亩征收固定钱粮,便如陛下所说‘一条编法’,但只在新垦之地试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
“如此,不触动既有利益,又能安顿流民,开辟新税源。待新法见效,再徐徐图之。”
李晔眼睛亮了。
这办法更像“增量改革”。
不碰别人碗里的,自己另做一锅饭。
“好!”
他扶起杜让能,
“此策稳妥。那盐铁茶酒之利呢?如今这些都被藩镇把控,朝廷如何分一杯羹?”
杜让能沉吟片刻:
“盐铁之利,牵扯太深。
若强夺,必引反扑。臣有一策,朝廷可下诏,将京畿三百里内盐、茶、铁专营之权,公开招标。但不要钱帛,只要粮食。”
“只要粮?”
李晔挑眉。
“正是。”
杜让能眼中闪过精光,
“谁愿承包,需承诺每年向太仓缴纳固定数额的粮米。朝廷用这些粮,养兵、安民。
至于承包之后如何经营、如何征税,朝廷一概不问——只要按时交粮即可。”
李晔略一思索,猛地拍案:
“妙!这样一来,朝廷得了实实在在的军粮,商人得了专营之利必竭力经营,百姓因多家竞争或能得实惠……
三方皆可获益!而且就连藩镇也无话可说。”
他兴奋地在纸上记录,笔走龙蛇。
写罢抬头,又问:
“那朝政呢?宦官、党争……”
杜让能苦笑:
“陛下,朝政如水,急搅则浑。
眼下当以维稳为上。杨复恭虽倒,其党羽犹在。南北司之争、牛李党争遗毒未消……若此时大动干戈,恐逼他们铤而走险。”
李晔点头。他知道杜让能说得对。
政治是最深的泥潭,踩得太急,恐怕会让自己先陷进去。
“朕明白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经济、朝政,便依杜卿之策。至于军事……”
他忽然顿了顿,看向杜让能:
“杜卿今日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垦荒令、盐铁招标令,还需劳烦杜卿草拟初稿,明日再议。”
杜让能一怔,随即明白,天子有些话,不想当着他的面说。
他起身,整冠,肃拜:
“臣,告退。”
直到那身青色常服消失在殿门外,李晔才缓缓坐回案后。
“景卿。”他开口。
阴影里的景务修无声上前,跪坐在案侧:
“官家。”
“把门关上。”
景务修起身,将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插上门栓。回身时,李晔已摊开一张全新的宣纸。
“军事改革,朕有些想法,但这些话,不能对杜让能说。”
李晔提笔,在纸上画出一个简单的架构,
“他只是个文臣,不懂兵事,更不懂……朕要做什么。”
景务修垂首:
“官家吩咐。”
“神策军已烂透了,但眼下不能裁,更不能散。”
李晔笔尖在纸上点出几个点,
“朕要从神策军中挑选尚有血性的壮士,编入殿前亲军。亲军粮饷翻倍,但训练加三倍。
这事,你来办,连杨守立都不要说。”
“奴婢领旨。”
景务修顿了顿,
“但神策军那些老弱……”
“养着。”
李晔斩钉截铁,
“就让他们当仪仗,巡街,照样发饷,但不准碰刀枪。朕要用钱,买他们不闹事。”
他在纸上画出一个金字塔般的结构:
“殿前亲军,朕要改军制。
不设‘节度使’‘都指挥使’这些旧职,而是设军、营、队、火四级。
每级主官只管战训,另设‘监军司马’管军纪、思想、粮饷,两者并立,互相制衡。”
景务修眼中闪过疑惑:
“官家,这‘监军司马’……”
“就是朕的眼睛,朕的耳朵。”
李晔放下笔,直视着他,
“你要挑一批绝对忠诚、识文断字的人,朕亲自教他们,教他们如何让士卒明白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副甲胄前,手指拂过冰冷的铁片:
“还有,朕要设‘教导队’,专训新兵;设‘参谋司’,专研战法、绘制舆图;设‘军械司’,专改良兵器甲胄……这些,都要秘密进行。”
景务修深深吸气:
“官家,这些改动……前所未有。若传出去,恐引非议。”
“那就别传出去。”
李晔转身,目光如炬,
“对外,就说朕要‘整顿宫禁,恢复太宗旧制’。对内……”
他走回案前,抽出一张空白的敕令用纸,盖上了天子玉玺:
“这是朕给你的密旨。殿前亲军一切改制,由你全权负责。一应钱粮,不走兵部,直接从内帑支取。所需人手,你可从内侍省、翰林院、甚至民间暗中遴选。”
景务修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伏地叩首:
“奴婢……万死不辞。”
“不是要你死。”
李晔没有动,只是指着纸上那些架构,
“是要你帮朕,在这潭死水里养出一支真正的兵。”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夜已深了。
李晔吹灭案头两盏烛火,只留最远的一盏。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景卿,还有两件事。”
“官家请讲。”
“第一,秘密查清长安城中,哪些世家与李茂贞、王行瑜以及杨守亮有勾连。
名单要准,证据要实,但先不动,记着就好。”
“第二,”
李晔声音压得更低,
“在殿前亲军中,物色二十个年轻、忠诚、脑子活的。朕要亲自见他们。”
景务修抬眼:“官家是要……”
“这你不必问,”李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朕自有安排。”
景务修不再多问,深深一揖,退入阴影中。
李晔独自站在殿内,看着铜漏中最后一滴水落下。
子时了。
新的一天,也是他真正开始挣扎求存的第一天。
他走回案前,翻开那本《贞观政要》。
书页已泛黄,上面有历代皇帝阅读时留下的朱批,有玄宗的,有宪宗的……
一个个的,都是曾经试图振兴大唐的天子。
而如今,轮到他了。
“祖宗们,”
他低声说,手指拂过那些字迹,
“给我点运气吧。”
“让我再为这大唐,续命百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