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长安城笼罩在盛夏午后的炽烈日光下。
蓬莱殿内,李晔搁下朱笔,将批阅完的奏疏推到一旁。
最上面那份是度支司呈报的京畿春税入库数目,数字竟比去年又少了一成。
他的目光在那行刺眼的数字上停留片刻,才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侧的景务修突然发问。
“景卿,神策军一个都头,年俸多少?”
景务修略一沉吟,躬身答道:
“回官家,神策军都头乃正七品下武职,月俸八贯,年俸九十六贯。加上春秋两季衣赐各十匹绢,折钱约四十贯,
再有年节赏赐、炭敬冰敬等杂项,若全额发放,一年可得一百五十贯左右。”
“一百五十贯。”
李晔重复这个数字,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击。
他想起赵成禀报的那个郑元。
腰间佩着价值百贯的羊脂玉,脚蹬五十贯的蜀锦靴。
一个都头一年的俸禄,竟只够买他身上两件行头。
“长安城中,一户五口之家,一年用度多少?”
“若是寻常人家,有屋住、有衣穿、有粮吃,不遇灾病,一年五十贯可保温饱。”
景务修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若是省吃俭用,三十贯也能勉强糊口。”
李晔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远处坊市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摇曳,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消散在湛蓝的天际。
那些炊烟之下,是怎样的人间?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史书上读到的那些记载:
“是岁大饥,人相食。”
“汴军围凤翔,城中粮尽,父食其子。”
那些曾躺在故纸堆里的冰冷文字,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
“郑元的事,”
李晔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包括他的所有底细,朕都要知道。暗中查,不动声色,但要查个底朝天。”
景务修肃然应道:
“奴婢明白。三日内,必给官家一个交代。”
“三日太慢。”
李晔摇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朕等不了。”
他望着宫墙外那片被烈日炙烤的城池,忽然生出一个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念头。
“景卿,你说,这些当兵的连朕的奴才都敢欺负,那朕的百姓……”
他转过身,目光清亮而坚定,“陪朕出去走走。”
景务修脸色微变:“官家,此刻出宫……”
“此刻正好。”
李晔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朕要去亲眼看看,朕的子民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两刻钟后,两人已走在西市的街道上。
李晔换了身半旧的靛蓝棉布袍,头戴黑色幞头,脚踏寻常布鞋。
景务修则是一身灰褐短打,背着个褡裢,看上去就像主仆二人外出采买。
午后西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胡商店铺前挂着色彩艳丽的异域织物;
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高声吆喝,声音穿透喧嚣的市井。
街边小摊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骡马的响鼻声、车轴的吱呀声,还有孩童的嬉闹、妇人的絮语、力夫的号子……所有声音混成一片庞大而鲜活的生命交响。
李晔走得很慢。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踏出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以一双平凡的眼睛审视这个世界。
他看见扛麻包的力夫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烈日下滚满汗珠,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实。
他看见墙角蜷缩的老妪,面前摆着个破碗,碗里只有寥寥几枚铜钱,眼神空洞地望着往来行人。
他也看见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三五成群,谈笑而过,腰间佩玉叮当作响,马鞍上镶着金线。
更看见那些穿着神策军军服的兵卒,或趾高气扬地巡街,或聚在酒肆门口大声喧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诗句他从小便能倒背如流。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真正懂得那短短十个字里,藏着怎样沉甸甸的、血淋淋的重量。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李晔看见一家药铺前围了几个人。
一个约莫三十岁的汉子正焦急地对掌柜说着什么,手里紧紧攥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
汉子面色黝黑,皱纹像刀刻般深嵌在脸上,一身粗布衣裳打满补丁,脚上的草鞋已被磨得破烂不堪。
“……刘掌柜,这真是家里最后一点钱了,您行行好,这剂药先赊给我,等秋粮下来,我一定加倍还上!”
药铺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面色冷淡,手指在算盘上拨弄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老三,不是我不帮你。你这都赊第三回了,前两回的钱还没结清。我这铺子小本经营,赊不起啊。”
“我娘真的不行了……”
汉子声音哽咽,眼眶通红,
“咳了半个月,昨天开始咯血。郎中说,再不用这‘清肺散’,就……就撑不过三天了。”
掌柜摇头,叹了口气:
“清肺散里有人参须、川贝母,都是贵价药材。一剂成本就要一贯钱。你这才……多少?”
他瞥了眼汉子手里颤抖的布包。
汉子哆嗦着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十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几块小小的碎银,加起来约莫七八百文。
“还差三百文。”
掌柜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发硬,
“王老三,不是我心狠,这世道谁都不容易。你……你去别处看看吧。”
汉子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掌柜,我求您了!我娘养大我们兄弟五个不容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
周围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别过脸去,却无人出声。
李晔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一贯钱,一千文。
换做前世,不过是一顿稍好的饭钱,一件普通的衣裳。
可放在这里,竟就能决定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生死。
“景卿。”
他低声道。
“奴婢在。”
“拿二两银子给那汉子。”
景务修迟疑道:
“官家,市井之中,贸然施舍,恐引人注意……”
“那是朕的子民!”
李晔的声音斩钉截铁。
前世的他并不富有,可若遇见困难之人,也会尽己所能递上一份心意。
更何况如今,他是皇帝,是这万里山河、亿万生民的主君。
景务修不再多言,从褡裢中取出一小块约二两重的碎银,走上前去,轻轻放在药铺的柜台上。
“这银子,够两剂药。”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给他抓药吧。”
掌柜和汉子都愣住了。
汉子猛地抬头,看看景务修,又看看不远处那位衣着朴素的年轻郎君,眼眶瞬间红了。
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谢……谢恩公!谢恩公!”
掌柜也回过神来,连忙道:
“够!够!我这就抓药!”
他转身打开药柜,取出一个个小抽屉,熟练地称量、分包。药材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陈旧木柜的淡淡霉味。
汉子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小心翼翼地将布包里的铜钱碎银也放在柜台上:
“这些……这些也给您,不够的我秋后一定补上……”
掌柜看了看那堆零钱,又看看那块白花花的银子,长叹一声:
“罢了,这些你留着,给你娘买点吃的补补身子。药,我给你抓最好的。”
汉子千恩万谢,接过用油纸包好的两剂药,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又朝李晔的方向深深一躬,这才转身,匆匆挤入熙攘的人流。
李晔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中那块石头却并未落下。
一剂药,一贯钱。
大唐千百万黎民百姓中,有多少人连这一贯钱都拿不出来?
有多少父母、儿女、夫妻,就因为差这几百文钱,只能在病榻前眼睁睁看着亲人一点点咽气?
“景卿,你说,”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朕方才那样做,有用吗?”
都说病来如山倒。
那两剂清肺散,最多也就是救急,恐怕只能让那汉子的老母亲多撑几日罢了。
景务修沉默片刻,低声道:
“官家仁心,那汉子看上去也是个有把字力气的,定能熬过来的。”
他知道这话里有多少是安慰,多少是无奈。
可此刻,他只能这样哄着这位心肠柔软的主子。
李晔没有再接话,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条街,前方是个稍微僻静的巷口。
他正要经过,却听见巷子里传来熟悉的争吵声。
“……军爷,这真不行!这是我娘的救命药啊!”
是刚才那个汉子的声音。
李晔脚步一顿。
景务修立刻会意,两人悄步移到巷口,侧身望去。
巷子里,三个穿着神策军军服的人拦住了汉子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伸手去抢汉子怀里的药包。
“救命药?老子看就是寻常草药!”
壮汉骂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汉子脸上,
“王老三,别给脸不要脸!这药,老子买了!”
“军爷,这真是清肺散,我娘咯血,就靠它了……”
汉子死死护着药包,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强忍着不敢大声,
“您行行好,放我过去吧……”
“放你过去?”
旁边一个瘦高个兵卒嗤笑,
“郑都头这几日咳嗽,正需要清肺散。你这药,我们买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随手往地上一扔。
铜钱撞击青石板,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喏,五十文,够意思了吧?”
五十文。
李晔的拳头在袖中骤然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一贯钱的药,五十文强买。
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汉子扑通跪下了:
“军爷,这药真不能卖啊……我娘等着它救命……”
“滚开!”
壮汉一脚踹在汉子肩头。
汉子被踹得向后跌倒,后脑重重撞在斑驳的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疼得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可手里的药包却还死死抱着,指节都攥得发白。
瘦高个上前,一把抢过药包。
汉子挣扎着想夺回来,却被另一个兵卒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刺啦——”
油纸包被粗暴地撕开。
里面的人参须、川贝母、枇杷叶……混着碾碎的甘草、桔梗,哗啦啦撒了一地。
药材混着巷子里的尘土,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狼藉。
“妈的,还真是清肺散。”
壮汉弯腰捡起几根沾了灰的人参须,凑到眼前看了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行,算你识相。钱给你了,药我们拿走了。”
说罢,三人蹲下身,将地上还算完整的药材胡乱拢了拢,用撕破的油纸重新包了,拍拍手上的灰,扬长而去。
巷子里,只剩下汉子一个人。
他呆呆地跪坐在那片狼藉中,看着地上散落的药材碎片,看着那几枚滚到巷角污水里的铜钱。
忽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去。
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一声,又一声。
像受伤的野兽,在无人的荒野里,舔舐深可见骨的伤口。
欺人太甚!
李晔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他一步踏出,就要冲进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