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朱雀大街的茶坊里座无虚席。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声音穿透茶香:
“话说那日宣政殿上,圣上一声‘斩’字出口,郑元那厮当场瘫软如泥……”
茶客们屏息听着。
当说到皇帝如何当庭驳回崔沅求情时,满堂轰然叫好。
一个老儒生捋着胡须感叹:
“自元和年后,多少年没见朝廷这般硬气了。”
茶坊外的旗杆上,郑元的首级在午后的热风里微微晃动。
行人经过时总会抬头看一眼,那些议论顺着风飘进茶坊:
“杀得好!”“早该杀了!”
人心是杆秤。
一万两千贯军饷,六百户士卒的活命钱。
这些数字经过说书人的嘴,变成了每个长安百姓都能听懂的故事。
天子或许不能立刻让米价降下来,但能砍贪官的头,在大多数人看来,这就是好皇帝。
而这样的风,此刻正吹向北苑校场。
未时二刻,北苑校场。
三千殿前亲军列阵如林,玄甲映着盛夏的烈日,泛着刺眼的光。
阵列最前方,二百名经过严苛筛选的年轻面孔站得笔直,身上的明光铠擦得能照见人影。
按旧制,新兵入营仪典该由都指挥使主持。
但今天,高台上多设了一张龙椅。
李晔站在台后的阴影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太快了。
快得他需要刻意控制呼吸才能站稳。
对他一个来自21世纪的大学生来说,主持3000人的新兵入伍仪式还是过于难了。
但他必须做,他必须亲自到场,显示自己对这支亲军的重视。
李晔的手心全是汗,在绛色戎装的衣摆上擦了又擦,还是湿漉漉的。
早晨穿甲时,系绦带的手指抖得厉害,景务修默默接过,帮他系好。
“官家,时辰到了。”
杨守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想起大学时那次失败的课堂汇报。
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三十几个同学,脑子一片空白,准备好的ppt翻错了页,说话结巴,最后匆匆下台。
那之后他再没当过众发言。
而现在,他要面对三千人。
“陛下?”
杨守立又唤了一声。
“走。”
李晔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他走上高台。
烈日当头,三千双眼睛齐刷刷射来。
那一瞬间,李晔觉得喉咙发紧,准备好的开场白在脑子里碎成片。
校场上响起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
三千人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但李晔看见许多人抬头时眼中闪过的惊异:皇帝畏惧武人,是安史之乱后数十年的惯例。
他们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君主会亲自来。
“平身。”
声音通过铜制传声筒传出去,有些发颤。
李晔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下方。
二百张年轻的脸,大多二十岁上下,眼中有紧张,有热切,也有压抑不住的抱负。
这些人的名单他反复看过三遍:太原王氏远支,陇西李氏旁系,清河崔氏庶出……
都是“有家谱而无权势”的家族子弟。
“今日,你们站在这里。”
开口的瞬间,李晔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干涩。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
“按惯例,朕该说些勉励的套话。说些‘精忠报国、光耀门楣’的常谈。”
台下很静,只有旌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李晔顿了顿,这不是刻意,是他真的需要停顿,否则声音会抖。
昨夜反复背诵的草稿在脑子里打转,但此刻说出来,总觉得每个字都生硬。
“但那些话,”
他努力让语气自然些,
“你们从小到大听得还少吗?”
台下起了细微的骚动。几个站在前排的年轻人交换了眼神。
李晔走下高台。
杨守立想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这个动作做得有些仓促,差点碰倒台上的令旗。
走进方阵时,热浪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李晔沿着队列缓步行走,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走到第二排时,他停在一个青年面前。
崔弘简。
名单上备注:清河崔氏远支,父早逝,家道中落,通《左传》《孙子》,善筹算。
“你。”
李晔看着他,
“告诉朕,为何从军?”
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崔弘简喉结微动:
“回陛下,为谋前程。”
很坦诚。
队列里没有人笑。
“还有呢?”
青年沉默片刻,抬起头:“为证明,寒门子弟,亦能为国效力。”
“寒门?”
李晔重复这个词。这个问题是他昨夜想好的,但此刻问出来,还是觉得生硬,
“你崔家累世清贵,也算寒门?”
“清河崔氏有嫡支十三房,旁系百余。”
崔弘简声音平静,
“臣这一支,自曾祖时已无人在朝。族田三十亩,仅供温饱。于世家是寒门,于百姓……仍是士族。”
话说得滴水不漏,却透着一股不甘。
李晔点点头。
转身时,他感到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黏黏地贴在皮肤上。
他重新走回台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因为腿有些发软,走得比预想中慢。
“听见了吗?”
他面向所有人,声音抬高了些,这次是故意的,为了掩盖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前程,为证明,这才是实话。那些‘忠君爱国’的空话,留到祭孔大典上去说。”
台下更静了。
李晔握紧腰间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镇定少许。
“但朕今天要告诉你们,从今日起,你们谋的前程,不止是个人的前程。”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下去,也让自己有时间喘口气。
“你们身上这副甲,值二十贯。手里的横刀,值十五贯。每月军饷十贯。
这是长安城一个五口之家,半年的嚼用。”
远处,乐工们已经就位。
李晔没有立刻示意,他在等,等自己彻底平静下来。
“一百四十年前,安禄山范阳起兵。”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一段是昨夜反复练习的,此刻说出来,流畅许多:
“叛军南下,洛阳陷落,潼关失守,玄宗皇帝西逃,长安沦陷。
那时守城的将士,军饷被层层克扣,刀甲是朽木烂铁。他们饿着肚子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如狼似虎的叛军……”
他扫视台下,目光从一张张年轻脸上掠过。
“你们猜,他们在想什么?”
校场鸦雀无声,只有热风卷动旌旗的声音。
“他们在想:凭什么?”李晔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代入了,
“凭什么将军们贪墨无度,却要我们送死?凭什么权贵们酒池肉林,却要我们卖命?”
他拔出横刀。
动作做得太大,刀锋出鞘时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台下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李晔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刀尖指向苍穹:
“所以城破了!所以长安烧了七天七夜!所以大唐的脊梁,从那天起——断了一半!”
他喘了口气,继续:
“今日朕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们,也告诉天下人:那样的日子,到此为止!”
声音终于有了力度。
李晔感到那股紧张正在转化为别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宣泄的冲动。
“从你们开始,军饷足额发放,一分不欠!刀甲弓马,皆用上品!伤残阵亡者,朝廷养其家小!这是朕给你们的承诺!”
他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脸:
“但朕也要你们,给这天下一个承诺!”
终于,他抬手。
这个信号做得干净利落,没有犹豫。
鼓声炸响。
第一声,沉闷如远古雷鸣,从校场四面同时爆开。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急过一声,像千军万马从地平线涌来。号角长鸣。
《秦王破阵乐》。
这是太宗皇帝亲制的战乐,已经数十年未在军中奏响。当恢弘的旋律席卷校场时,几个年纪稍长的教习官红了眼眶。
李晔的声音在乐声中拔地而起。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控制音量,任由声音冲破喉咙:
“朕要你们承诺——手中刀,只为护卫身后百姓而挥!”
鼓声如暴雨。
“朕要你们承诺——身上甲,只为抵御外敌寇边而披!”
琵琶急弦,铙钹铿锵,乐声达到高潮。
那旋律里有大漠风沙,有铁骑奔涌,有贞观年间万国来朝的荣光。
李晔横刀指天,用尽全身力气吼出:
“朕要你们承诺——有朝一日,重振大唐军威!让吐蕃不敢东窥,回鹘不敢南下!让天下藩镇,再不敢轻慢长安!”
他深吸一口气——肺叶因用力过猛而刺痛——嘶声吼出最后一句:
“让这山河——”
“再现开元气象!!!”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所有乐器齐鸣,声震四野。
校场边的战马不安嘶鸣,远处皇城墙头的宿鸟惊飞。
三千将士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然后,山崩海啸般的吼声爆发:
“万岁!”
“万岁!!”
“万岁!!!”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冲散了夏日的热浪。
崔弘简站在队列中,感觉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我崔家这一支,就看你能否……争口气。”又想起母亲熬夜织补衣裳时,烛火下憔悴的脸。
然后他听见自己嘶声呐喊,喊到喉咙发痛。
李晔收刀入鞘。
手在抖,这次是用力过度的抖。
他背过手,不让台下看见。
等吼声渐渐平息,他才重新开口。
声音已经沙哑,但异常平静。
“从今日起,你们二百人,有新的身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天子门生。也就是朕的门生。”
此话一出,无数人呼吸为之一滞。
他们大多是没有功名在身的白身,现在一跃成为天子门生,地位远超寻常官吏。
李晔走回台上,继续说:
“每月朔望,朕亲授时务策论。杜相教经世之道,刘尚书教兵家谋略。而你们——”
他目光扫过台下,声音陡然转厉:
“要在三个月内,将这些学到骨子里!”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
“三个月后,你们会分赴各军。”
李晔的声音恢复平稳,
“不是去做官,是去做种子。去做火种,把今日在这校场上听到的话,看到的场面,一营一哨地传下去。”
他最后看向崔弘简。青年站得笔直,眼眶微红,眼神亮得灼人。
“崔弘简。”
“臣在!”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李晔看着他,
“三个月后,朕要看你们交出的第一份策论——题目是:‘若平山南西道,当如何用兵,如何安民?’”
话音落下,满场皆惊。
山南西道——杨守亮。
陛下这是……要动手了?
仪典结束时,日头开始西斜。
李晔乘车回宫。
车帘放下那一刻,他整个人瘫在软垫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
手还在微微发抖,后背的里衣早已湿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掀开车帘回望。
校场上,那二百人仍站在原地,像二百杆新铸的长枪,在暮色中笔直挺立。
车驶进丹凤门时,景务修从侧门匆匆迎上,脸色凝重。
“官家,内侍省急报。”
李晔脚步不停,实际上他的腿还软着,只能勉强保持正常步态:
“说。”
“杨复恭……”
景务修压低声音,
“昨夜家中突发急病,太医署派人诊治。方才门口的金吾卫换班时才发现,人……不见了。”
李晔猛地停步。
暮色从宫殿飞檐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
“是。值守的四名金吾卫皆被迷晕,只在其院内发现一处狗洞。”
景务修声音发涩,
“已派人暗中追查,但……”
但长安城百万人口,一个老宦官若有人接应,想藏起来太容易了。
李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冷,在渐浓的暮色里,像刀锋刮过青石。
“看来有些人,是等不及了。”
他转身走向蓬莱殿,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
紧张感被新的局势冲散了。
“传令赵成,察事监所有人手,盯紧进出长安的各条要道,尤其是往南去的。”
“官家怀疑杨复恭会逃往山南?”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李晔推开殿门,殿内烛火尚未点亮,一片昏暗,
“不过,也别盯得太紧,就用神策军里最跋扈的那些。”
“这……”
景务修有些疑惑。
李晔站在殿中,望着墙上那幅早已褪色的《大唐疆域图》。
图上山南西道的位置,用朱砂画着一个不起眼的圈。
“狗急跳墙,兔急咬人。”
他轻声说,
“领旨去办就是了。只有这条老狗到了山南西道,朕的下一步棋才迈得开。”
殿外,最后一声暮鼓沉沉响起,在皇城中回荡。
夜色彻底吞没了长安。
而李晔站在黑暗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演讲时的颤抖、紧张、不安,此刻都沉淀下来,变成了无坚不摧的信心。
他走到案前,点燃蜡烛。
火光跳起,照亮他平静的侧脸。
下一步,该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