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府,后堂。
孙揆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书。
从昨日下朝到现在,他只睡了一个时辰。
郑延昌递上去的那些证据,他一份一份核对,一个证人一个证人传唤,一件事一件事落实。
越查,越是心惊。
资圣寺的三千亩隐田,桩桩件件,几乎全都出自崔家人的手笔。
那些被强占田地的农户,他派人去问,几十户老农跪在雪地里哭诉,把地契一张一张呈上来。
还有账本。
资圣寺那几个管事,原本还硬得很,可一见到郑家呈上的拓本,便当场绷不住,全交代了。
哪年哪月,崔家来人拿走多少贯钱;
哪年哪月,崔家送来多少张地契。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至于证人。
原本应该是最难的部分,那些被欺凌的百姓、那些知情的僧众,都因畏惧崔家威势不敢开口。
可郑家似乎早已铺好了路,孙揆照着名册一对,几乎每个人都愿意出庭作证。
看来,崔家真的要倒了?
就目前的罪证,不说抄家灭族,至少也要连皮带肉扒下一大块来。
“大人。”
一个老仆在门外轻声道:
“崔家派人来了,说是给大人送年礼。”
孙揆头也不抬:
“打发走。”
“可……可那礼挺厚的,两千贯飞钱,还有一套精贵的蜀锦。来人说,是百姓感念大人恩德,凑钱送的,推不掉。”
孙揆这才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百姓?百姓能凑出两千贯?百姓知道什么是蜀锦?”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去告诉来人,就说本官说了,
崔侍郎的好意,本官心领。可这礼,本官不敢收。让他带回去,告诉崔侍郎:
若是心里没鬼,何必急着送礼?若是心里有鬼,送礼也没用。”
老仆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孙揆回到案前,继续翻阅那些证据。
崔昭纬以为送礼就能摆平他?
可笑。
他孙揆活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当年杨复恭权倾朝野,他也敢当面顶撞。
如今一个崔昭纬,就想用两千贯收买他?
不过……
他放下手里的文书,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出神。
真正让他琢磨不透的,不是崔昭纬,是皇帝。
昨日朝会上,皇帝接过郑延昌的弹劾,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他看在眼里。
那是动心的眼神。
就像饿极了的人忽然看见一盘肥肉。
可紧接着,杜让能出列,皇帝就收了回去,把事情全权交给了他。
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是想借崔家立威?
还是想借佛寺敛财?
还是……两者都有?
如果只是查崔家,那好办。
证据确凿,拿人就是。
可如果皇帝想借这件事把佛寺也捎带上……
孙揆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前天夜里杜让能亲赴他府上时说的那些话。
“清查佛寺隐田”“规范僧尼度牒”“请高僧坐镇僧录司”。
那分明是要对佛教动手的意思。
可这些话,皇帝在朝会上一个字都没提,甚至没给他发言的机会,只单单让他查崔家。
这完全和前天夜里说的不同啊!
那他是该只查崔家,还是该借着查崔家把佛寺的事也办了?
孙揆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司空图。
那位隐居在王官谷的老先生,他年轻时曾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司空图还没辞官,在礼部任职,两人喝过一次茶,聊过几句。司空图说:
“为官之道,不在能办事,而在知道什么时候该办什么事。”
当时他不以为然。
现在想来,这话大有深意。
“大人。”
老仆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
“杜相来了。”
孙揆一怔,连忙起身:
“快请。”
话音未落,杜让能已经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身上蓑衣挂满了霜,帽檐压得极低。
这般装扮走在街上,任谁也认不出这是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杜相。
孙揆躬身要行礼,杜让能一把扶住:
“孙侍郎不必多礼。老夫冒雪前来,是有几句话想与侍郎说。”
孙揆会意,屏退左右。
两人在堂中落座,杜让能解下蓑衣,随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向案上那堆文书:
“侍郎查得如何?”
孙揆道:
“证据确凿。崔昭纬勾结资圣寺,隐田三千余亩,强占民田十余起,桩桩件件,都有实据。若要拿人,随时可以动手。”
杜让能点点头,沉默了片刻。
孙揆见他有话要说,索性将自己心中疑虑和盘托出:
“只是杜相,前天夜里咱们议定的,是清查佛寺。昨日陛下却让臣查崔家,莫非是要双管齐下?可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轻松。同时动手,臣怕……”
他顿了顿,苦笑道:
“臣虽不怕得罪人,可也怕一下子得罪太多人。到时候,只怕事情没办成,反倒把自己折进去。”
杜让能看着他,忽然笑了:
“圣圭啊,陛下可从没让你扳倒崔家。陛下只是让你查,还特意嘱咐,说千万不能错怪了崔侍郎。”
孙揆一愣。
不能错怪?
他回忆昨日朝会上皇帝说的话,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句。
可那难道不是场面话么?
见孙揆仍未领悟,杜让能笑意更深:
“圣圭,老夫问你,若是有人想打破你家窗户,你肯不肯?”
孙揆摇头:
“自然不肯。”
“若是有人要拆你家房子呢?”
孙揆一怔,若有所思。
杜让能缓缓道:
“那时候,你大概就会想,拆房子绝对不行,但若是只打破一扇窗户,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孙揆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来如此!
陛下要的不是崔家,也不是佛寺。
陛下要的是那个“退一步”的空间。
若是直接动手清查佛寺,那些在佛寺里有利益瓜葛的世家,必定抱团反抗。
可若是先拿崔家开刀。
崔家是五姓七望之首,那些世家看着崔家摇摇欲坠,心里会怎么想?
他们会怕。
他们会想:今日是崔家,明日会不会是我家?
这时候,陛下再抛出清查佛寺的事,他们就会觉得——比起被皇帝盯上、被抄家灭族,让出佛寺那点利益,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就是杜让能说的“拆房子打破窗户”。
而崔昭纬,就是那块用来“拆房子”的砖。
“所以……”孙揆缓缓道,“陛下让臣查崔家,却不让臣‘扳倒’,是要臣……”
“是要你查得狠,但收得巧。”杜让能接过话头,
“证据要扎实,要让崔家无话可说。但最后怎么判,是流放还是削职,是抄家还是罚俸,那得看崔家接下来的态度。”
他顿了顿:
“崔家若识相,在清查佛寺的事上配合,那就可以从轻发落或是找个替罪羊,把罪名全安在寺庙里。崔家若不识相,那这些证据,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孙揆听得出神。
那才刚刚弱冠的天子,竟然有如此手腕么!
怪不得上位短短一年,便能做出如此多政绩!
“杜相还有一事圣圭不明白,杜相刚刚说的,是陛下的意思还是……”
孙揆还是有些疑惑,干脆全部问出了口。
“哈哈哈哈,圣圭啊,你还是太过刚直,怎么能什么都朝陛下问个清楚呢?有些事,需要我们做臣子的自己去悟啊,不能让咱们的君主难做!”
杜让能笑着摇头,这孙揆是个可造之材,只不过有些太过耿直。
“杜相。”
孙揆站起身,对着杜让能深深一揖,
“多谢指点。圣圭明白了。”
杜让能摆摆手:
“不必谢老夫。这是陛下对你的考验,陛下可是很看好你啊!现在世道如此之乱,正是大展拳脚之际,百年之后入那凌烟阁也并非没有可能!”
他说着,面露向往,之后便站起身,重新披上蓑衣:
“老夫该走了。侍郎记住,查,要查得狠。判,要判得巧。这中间的尺度,你自己把握。”
孙揆送到门口:
“杜相慢走。”
看着杜让能离去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刚才被自己拒之门外的崔家送礼人。
两千贯飞钱,一套蜀锦。
崔昭纬以为送礼就能收买他。
可崔昭纬不知道,他要的从来不是钱。
他要的,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自己这一辈子,真正做成一件事的机会。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他面前。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
案上那堆文书还在,每一页都记着崔家的罪证。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份,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提起笔,在空白处批了几个字:
“证据确凿,可传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