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宪民把茶杯握在手心里,转了转:“他见的,是乔建军的小舅子,叫吴建设。
吴建设在岩台这边有一家商贸公司,表面上做建材生意,实际上是大岭沟煤矿的销售代理。
大岭沟出产的煤炭,有一半以上是通过吴建设的渠道销出去的。”
“乔建军在赵立春时代分管能源工作,能保下大岭沟煤矿,靠的就是他小舅子这条线——把煤炭销售利润截留一部分,通过吴建设的公司走账,再转到乔家关联的账户上。”
陆尘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听着,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孟宪民继续说下去:“我在能源局退休之前,负责的工作之一是煤炭产能指标的台账管理。大岭沟煤矿这几年的产能置换指标交易,每一笔都经过我的台账。”
“按照省里下达的去产能指标,大岭沟煤矿应该在整合方案中被压缩百分之三十的产能。但你猜怎么着?过去三年,大岭沟煤矿的实际产能不但没有压缩,反而增加了将近百分之十五。”
孟宪民的语气像是忍了很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带着隐忍多年的不平:“因为乔建军用他副省长任上的签字权,从省发改委拿下了几份产能置换指标,指标的量,远远超过了大岭沟煤矿应该被压缩的额度。”
“他把多出来的那些指标,高价卖给了其他省份的煤矿,从中获利。赵铁栓只是他在岩台台前的代理人,真正在背后调动这些指标的,是乔建军本人。”
陆尘听着,手一直放在桌面上没有动:“那些指标交易的记录,你还有吗?”
“当年我在职的时候,每一项指标进出台账,我都留了复印件。离职时我带走了其中一部分。剩下的,在我一个信得过的老同事手里保管着。”
“那些复印件加起来,大约有四十多页。记录了大岭沟煤矿过去五年所有产能置换指标的来源、去向、审批文号和签字人。”
“这些材料,现在在哪里?”
孟宪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拉开外套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被塑料薄膜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封。信封不大,A5纸大小,封口处贴着一圈透明胶带。
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住:“材料在这里。”
陆尘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您愿意把它交给我?”
“我愿不愿意,取决于你接下来怎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问。”
孟宪民那双枯瘦的手牢牢压在信封上,目光像钉子一样定在陆尘脸上:“你扳倒赵立春、查山水集团,现在又开始动乔建军——你的最终目标,到底是什么?是为了自己的政绩往上爬,还是真的想替汉东清理掉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陆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铁观音,然后放下杯子:“我的目标,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大。我只是希望,像大岭沟煤矿这种本该被淘汰的落后产能,不再靠着某个人签字就能继续吸血。”
“像您这样认认真真干了几十年的老同志,不会因为写了该写的举报信就被人逼得躲回乡下。像岩台这种资源枯竭型县城,能有真正的发展机会,而不是靠挖煤、卖指标、走偏门来维持表面的繁荣。”
孟宪民听着,目光落在陆尘脸上,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很久,他松开了压在信封上的手,把信封推到陆尘面前:“东西是你的了。”
陆尘把信封收进公文包的内层拉链袋里,拉好拉链,然后抬起头:“孟叔叔,谢谢您。我不会让这些东西白费。”
“别谢我。”孟宪民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没什么好怕的。但你不一样。陆省长,你把这些东西带回汉东之后,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岩台的水,比赵瑞龙那摊浑水还要深。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准备好了。”
陆尘站起身,把棒球帽重新戴好:“您的话我都记住了。等我回到汉东,把这些材料整理清楚之后,可能需要您出面配合纪委的调查。”
“到时候你打个电话就行。”孟宪民也站了起来,伸出手。
陆尘握住了那只粗糙的手,感觉到那双曾经在煤灰飞扬的办公室里写了几十年举报材料的手,带着一股倔强而微凉的力道。两人没有再多说,转身各自离开。
陆尘走下楼梯时,柜台后面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头继续看报纸。
外面的跃进路上,夜色正浓。陆尘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回汽车站的居民楼夹缝中。
他走进一条窄巷,绕到另一条街上,重新确认了一遍身后确实没有任何可疑的跟踪车辆,才走进汽车站的候车室。最后一班从岩台去汉东的夜班大巴还有一个小时才发车。
他在候车室的塑料椅上坐下,把公文包紧紧夹在两脚之间,拿出手机,关掉移动网络,插上加密卡,给京市那个尾号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岩台目标已接触。核心材料到手。明天开始整理,准备移交省纪委。”
信息发送成功后,他拔出加密卡,拆成两半放回包内夹层。
候车室的广播响了起来,通知去汉东方向的末班车开始检票。陆尘拎起包,跟着稀稀拉拉的几个乘客,走向检票口。
末班大巴驶出岩台汽车站时,他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在夜色中沉睡着的小县城。
跃进路那个方向亮着灯,不知是谁家的窗口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公文包里,那些复印件正安静地躺着——它们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读懂它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