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七点，汉东省委招待所餐厅。
陆尘推开包厢门时，高育良已经坐在里面了。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简单朴素。
“育良书记，不好意思，来晚了。”陆尘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
“不晚，我也刚到。”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今天找你来，是有重要事情商量。”
陆尘坐下。服务员倒完茶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陈永华失踪了。”高育良开门见山。
“我听说了。”陆尘端起茶杯，“侯亮平今天下午发了协查函，京市那边刚联系上陈永华，人就没了。”
“你怎么看？”
“两种可能。”陆尘放下茶杯，“一是赵立春的人把他藏起来了。二是他自己跑了。”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
“第一种。”陆尘说，“陈永华这种人，知道太多秘密，赵立春不会让他落在我们手里。而且他跑能跑到哪里去？现在到处是天眼监控，跑不掉的。只有被人藏起来，才有可能消失得这么彻底。”
高育良点点头，表情凝重。
“如果是赵立春把他藏起来了，那就说明赵立春开始反击了。我们查他的秘书，他就把秘书藏起来。这是在告诉我们，他没那么好对付。”
“我早就说过，赵立春不是乔建军。”陆尘说，“乔建军只是个副厅级，赵立春是正部级老领导。查他，没那么容易。”
“但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回头。”高育良看着陆尘，“陈永华失踪，线索断了。接下来怎么办？”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思考。
“陈永华失踪，对我们来说是坏事，也是好事。”
“怎么讲？”
“坏处是，关键证人没了，调查难度加大。好处是，这说明赵立春急了。他不急，不会冒险藏人。而他一急，就容易露出破绽。”
“你觉得他会露出什么破绽？”
“藏匿陈永华，需要人手，需要地方，需要打点各个环节。只要他动，就会留下痕迹。我们只要找到这些痕迹，就能抓住他的把柄。”
高育良眼睛一亮。
“有道理。那你打算怎么找这些痕迹？”
“从李成功入手。”陆尘说，“昨天那个私人聚会，李成功明显是在帮陈永华说话。我怀疑，他跟赵立春关系不一般。查他，可能能挖出东西来。”
“李成功是京市有名的企业家，背景很深。查他，难度不小。”
“再难也要查。”陆尘语气坚定，“而且我已经安排人在查了。”
高育良看着陆尘，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丝担忧。
“陆尘，你动作很快。但也要注意，侯亮平那边也在查。你们现在是竞争关系，别让他抢了先。”
“他不会抢到先的。”陆尘笑了，“侯亮平还在按常规思路办案，发协查函，走程序。这种案子，走程序是查不出什么的。得用特殊手段。”
“什么特殊手段？”
陆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高育良面前。
“看看这个。”
高育良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银行流水单。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子走进酒店的背影。银行流水单显示，有多笔大额资金从境外转入这个男人的账户。
“这是？”
“李成功的弟弟，李成仁。”陆尘说，“他在加拿大做贸易，但实际上是个洗钱中间人。这些钱，都是从赵立春儿子赵瑞龙的海外账户转出来的。”
高育良仔细看着那些材料，脸色越来越严肃。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
“我有我的渠道。”陆尘没有细说，“这些证据说明两点：第一，赵立春有大量资金在海外。第二，李成功家族在帮他打理这些资金。”
“这些证据很重要。”高育良合上文件夹，“但还不够直接。只能证明李成仁在洗钱，不能直接证明钱是赵立春的。”
“所以还需要更多证据。”陆尘说，“我已经安排人去查李成功在国内的业务。特别是他和汉东的往来。只要找到他和赵立春的利益输送链条，就能把证据链补全。”
高育良思索着。陆尘的动作比他想象的快，手段也比他想象的狠。
“陆尘，这些证据，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等时机成熟。”陆尘说，“现在用，只能打草惊蛇。我要等侯亮平那边碰壁，等沙书记意识到常规手段没用，等大家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再拿出来。到时候，这个案子就会由我们主导。”
“你想取代侯亮平？”
“不是取代，是配合。”陆尘纠正道，“侯亮平是省纪委副书记，查案是他的职责。但查案需要方法，需要资源。他刚回汉东，资源有限，方法也僵化。我们可以帮他一把。”
高育良明白了。陆尘这是要以帮忙的名义，实际掌握案件主导权。
“沙书记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不需要交代。”陆尘说，“我们是在查案，是在为汉东反腐做贡献。沙书记没理由反对。至于方法，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高育良笑了。这个陆尘，比他想象中更有手腕。
“好，那就按你的计划来。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陆尘说，“第一，在常委会上，支持对赵立春问题的进一步调查。第二，帮我在上面疏通关系，确保我们的调查不受干扰。”
“上面？”高育良问，“你指哪一层？”
“能管到赵立春的那一层。”陆尘说，“赵立春虽然退了，但级别在那里摆着。要查他，必须有上面的支持。光靠汉东省委，不够。”
高育良点点头。他明白陆尘的意思。
“这个我来办。我在上面还有些老关系，可以帮忙说话。”
“那就好。”陆尘站起身，“育良书记，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有事随时联系。”
“好，路上小心。”
陆尘离开后，高育良一个人坐在包厢里，慢慢喝完杯中的茶。他在想陆尘刚才的话，想陆尘拿出的那些证据。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有手段，有魄力，也有野心。
但高育良不讨厌这种野心。在政坛上，没野心的人走不远。关键是，这野心要用对地方，要用对方法。
陆尘看起来是用对了。
高育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领导，是我，育良。有件事想向您汇报……”
同一时间，侯亮平家中。
侯亮平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堆材料。他已经看了三个小时，眼睛有些发酸。
陈永华失踪，线索断了。他必须找到新的突破口。
材料是钟小艾下午送来的，关于李成功的背景调查。李成功，五十六岁，京市成功集团董事长。集团业务涉及房地产、金融、能源等多个领域。在汉东有多个投资项目，包括岩台的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
李成功和赵立春的关系，表面上看不出来。但钟小艾查到，成功集团在汉东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在赵立春任期内批的。而且那个项目，原本有更合适的投资方，但最终花落成功集团。
这里面有没有猫腻？侯亮平怀疑有，但没有证据。
他需要证据。
手机响了。是田国富打来的。
“亮平同志，还没休息？”
“在看材料。田书记有事？”
“两件事。”田国富说，“第一，京市那边来消息了，陈永华还没找到。警方已经立案，但暂时没有线索。”
“第二件事呢？”
“第二，沙书记明天上午要开个会，专门研究岩台案。参加人员：沙书记，我，你，还有陆尘和高育良。时间上午九点，地点在沙书记办公室。”
侯亮平心里一紧。沙瑞金要亲自听汇报了。
“田书记，沙书记对这个案子是什么态度？”
“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会上你就知道了。”田国富顿了顿，“亮平，我提醒你一句，明天汇报要客观，要全面。既要说成绩，也要说困难。特别是陈永华失踪这件事，要如实汇报。”
“我明白。”
挂断电话，侯亮平靠在椅背上。他知道田国富在提醒他什么。沙瑞金想听的不是案件进展，而是困难。困难越多，沙瑞金越有理由放慢调查节奏。
但他不打算按田国富说的做。他要如实汇报，既要讲困难，也要讲对策。他要让沙瑞金明白，这个案子必须查，也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