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微回国时,行李转盘已经空了三轮。
他那只被贴满跨境封条的黑箱还没出来,机场工作人员先把本人请进了申报室。
桌上摊着四张材料:南美矿难协查证明、地中海司法封存回执、巴尔干医疗记录,以及一张由国际紧急运输协调中心签发的异常物证随行许可。
工作人员把四张纸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旅行目的?”
“工作。”
“具体一点。”
“国际异常损失观察。”
对方抬眼看了看他包扎到手肘的右手:“观察出了几级工伤?”
陆见微低头看了一眼绷带:“还没定级,涉及三个国家,可能要会签。”
工作人员没接这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他指着申报单上连续出现的教堂、海下设施和高原矿区,问他有没有携带动植物制品。
“两段骨质异常物证。”
“动物来源?”
“目前没有物种愿意认领。”
申报室安静了两秒。
二十分钟后,黑箱终于被单独推来。A-02与A-04各自锁在一只证物盒里,中间隔着铅板、缓冲层和两套封条。工作人员核对了箱内摄像记录,又打电话向协调中心确认许可编号,才在申报单右上角盖章。
章很红,备注也很醒目。
严禁拼接。
陆见微拖着箱子走出国际到达口,时莱站在护栏外,手里没有接机牌,只有一袋还温着的包子。
“米小满说你落地时间不适合吃晚饭。”时莱把袋子递给他,“我认为早饭也能算回国第一顿。”
陆见微咬了一口,馅是凉的:“你们对温着的定义是不是出了分歧?”
“我出门时是温的。”
“那现在算历史资料。”
时莱接过他的普通行李箱,目光在右腕、左眼和黑色证物箱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他脸上。
“纪念品呢?”
陆见微从外袋里抽出一沓单据:“医疗单、海关说明、司法询问回执。”
“别人出国带特产。”
“我也带了。”
时莱翻了翻最上面的换药记录:“特伤?”
两人穿过停车区。旧室友群里已经刷出十几条消息,有人问陆见微是不是带了国外零食,有人提醒大家别再回406拿锅,上个月退宿后门锁已经换了。时莱把地址重新发了一遍,后面补了一句:校外住处,别走错。
陆见微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406的门已经关了,床位也全部注销。可群聊没散,接机的人还会拿着冷包子站在到达口。室友这层关系搬出了宿舍,反而少了学校水电处随时上门核对人数的风险。
车开出机场高架后,时莱把一只厚文件袋扔到他腿上。里面是学校退宿回执、旧物领取清单和一张被财务处退回的床板维修申请。
“维修原因为什么写境外异常波及?”陆见微问。
“米小满填的。”
“学校信了?”
“学校让他证明境外异常怎样精准波及一块已经拆下来的床板。”
陆见微翻到申请表背面,看见米小满补了三页受力分析,最下面还有财务老师用红笔写的一句:建议先申请物理学院科研项目。
“床板呢?”
“顾苏桥拿去垫证物柜了。”时莱转过路口,“目前使用状况稳定,比在406时安全。”
玩笑落下后,他才简单说起国内近况。大学城几处异常点已经由伏魔观和现实部门分别接手,苏小暖照常上课,米小满忙着整理夏季公开资料。没有哪件事因为陆见微在海外就停着等他回来,也没有谁趁他不在替他处理那条航线。
陆见微合上文件袋。这样很好,各自有事做,见面时仍有一张桌子能坐。
时莱租的住处离大学城不远,两室一厅,客厅里挤着折叠桌、资料箱和一只正在沸腾的火锅。米小满蹲在桌边调蘸料,听见开门声,先看陆见微,再看他身后的黑箱。
“人回来了,骨头也没少。”他松了口气,“师叔说可以开饭了。”
窗帘已经拉严。谢灵运的身影在玉葫芦旁渐渐清晰,她扫过陆见微右腕,语气很淡:“五层修为,六层的伤。”
“差一点。”陆见微说。
“你每次说差一点,通常都差一条命。”米小满把一盘肉倒进锅里,“先声明,今天不聊需要放下筷子救人的事。”
时莱把黑箱推进靠墙的临时证物区。地面已经贴好两块互不接触的定位标记,A-02和A-04连同箱内隔板分别压在不同区域。米小满核对随行许可时,发现南美封条比入境封条多了一位签名。
“海关也不愿意背拼接责任?”
“他们建议谁拆封谁写遗书。”陆见微说。
“原话?”
“原话比这个正式,意思差不多。”
谢灵运以清光扫过箱体外缘,只确认两段翼骨没有在运输中重新寻路。她收回手后,时莱才在国内交接单上签字。证物仍归陆见微保管,住处只是当晚核验地点,第二天要送进协调中心的独立屏蔽库。
陆见微坐下不到三分钟,桌上的隔离终端亮了。
米小满拿筷子指向屏幕:“它最好只是软件更新。”
“先吃。”时莱把终端扣过去。
这顿饭从南美出发前就有人提起,跨过了一座海下拍卖厅、一片高原盐湖和一座没有完全醒来的落星塔,终于落到桌上。陆见微夹起第一片肉,刚送到嘴边,米小满已经把他的黑箱封条编号拍了三遍。
“你不是说先吃?”
“我没碰箱子。拍照属于饭前仪式。”
“你刚才还说不聊救人的事。”
“现在聊证物,没违反声明。”
谢灵运看了米小满一眼:“你若把对规则的聪明分一半给功课,老师会很欣慰。”
米小满迅速把肉捞进碗里:“师叔,菜老了。”
饭吃到一半,陆见微才打开随身终端。他在南美发回的只是低清删减图,现在带回来的版本保留了每个现实取证点、封停时间和航线响应方向,系统界面、悬赏结算与归航刻度的具体数据仍被单独隔离。
欧洲圣堂、地中海自由港和南美落星塔在屏幕上形成一条折线。前两个节点已经失去导航功能,落星塔也只剩休眠外壳。三条线继续向北延伸,在通古斯地区附近汇成一个没有闭合的缺口。
时莱放下筷子,逐一核对事故时间。
“这条线没带你直接过去。”
“它只能给方向。”陆见微说,“最后一段还需要现实坐标。南美那座塔想拿一个人的家当落点,被我退回去了。”
时莱抬头:“你没换六层?”
“没有。”
“那就好。”
回答很平,连一句夸奖都没有。陆见微却听懂了。时莱关心的是那一步踩下去以后,脚底还站着谁,又会有谁被拿去垫路。
谢灵运伸手掠过航线图。指尖浮起一层极淡清光,北方缺口周围六条细纹短暂显形。
“与我见过的旧敌制式相似。”她收回手,“只能确认方向,无法确认冻土下面是什么。”
她没有继续追问系统,也没有替现实调查补上结论。
米小满把一只纸质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
“那就看能确认的。”
文件袋里装着一张重新冲印的黑白照片。大片树木朝同一方向倒伏,临时帐篷立在空地边缘,一群穿厚外套的人面对镜头。照片右侧有一道淡得几乎会被当成曝光划痕的翼形轮廓。
h-17第七十三道影子的存档图被调出来,两张图并排放大。翼端弯折、左侧缺口与落在地面的细长拖影全部重合。
米小满没有说巧合。他先拿出底片馆藏编号、相纸保存记录和最早的纸质收录页,按顺序摆在照片旁边。
“1908年拍摄,1931年第一次翻印,后来进了地方救援档案。数码图可能被改,原底片还在。”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陆见微问。
“你在盐湖里挨冻的时候。”米小满说,“公开地质资料里有一批去年重新扫描的底片,我按网络图纬度带筛出来的。照片来源还要复核,名单也没对完。”
陆见微望着倒伏树林。
那片冻土下藏着什么,他脑海里的旧情节已经给过答案。坠落的飞船、六翼残骸,以及会把时莱推向更深处的战争痕迹,都在这个地名后面等着。
只要现在说出“飞船”两个字,调查就会立刻缩小范围。可没人能解释他凭什么知道,米小满沿公开资料建立的证据链也会被一个无法核验的答案压扁。
他把照片转向光线,只指出翼形轮廓下方一小块不自然的空白。
“先别给它定身份。核对拍摄位置、人员名单和底片损伤,再看它是不是普通光影。南美航线图可以作为新增勘探区的风险材料,但不能代替坐标。”
米小满点头,把他的意见录入核验表。
时莱问:“你打算一起去?”
“有合法身份就去。”
“没有呢?”
陆见微看了看证物箱:“我刚从机场申报室出来,最近想尊重合法身份。”
米小满终于把先前亮起的终端翻回来。屏幕上是一封联合勘探组临时邀请,申请理由包括历史爆炸区重新测绘、冻土空腔异常与百年前救援影像复核。米小满的名字已经出现在公开资料协调栏,时莱列在国内异常咨询栏。
同行观察员一栏还空着。
米小满敲了两下键盘,填入陆见微。
备注栏里,他认真输入:熟悉翼形异常,不负责修飞机。
“为什么有后半句?”陆见微问。
“防止你再拿国际异常损失观察员当万能工种。”
他按下提交,系统却先弹出三条补充要求:跨国物证链说明、冻土环境训练记录、近三十日健康证明。
陆见微看向自己桌边那叠医疗单:“第三条应该最容易。”
米小满把其中一张展开:“你这张只证明医生不建议你登机。”
“可我已经飞回来了。”
“所以它现在还能证明你不听医嘱。”
时莱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康复评估:“训练记录可以补,健康证明重新做。物证链用三地司法回执,不交系统内容。”
他把几项材料分开,动作熟得像早已做过一遍准备。陆见微没有问时莱是不是也打算同行。国内咨询栏已经给了答案:通古斯线会在他们之间重新接上,时莱留在国内,陆见微去现场,谁也不用放下自己的位置去做另一个人的影子。
邀请附件忽然自动播放。
先是风穿过林地的低响,随后传来三下沉闷敲击。每一下间隔相同,十九秒后,又重复一遍。
录音说明显示,声音来自通古斯一处新出现的冻土空腔。当地勘探人员已经撤离,钻孔没有继续下探。
火锅仍在沸腾,桌边四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第三轮十九秒结束。
冻土下面,再次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