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零三分,第七运输队的十二节货车变成了十三节。
多出来的是一节旧行李车。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车机推到了队尾,车身漆成发灰的墨绿色,窗户全用铁皮封住,侧门上挂着一把黑锁。车轮和车钩都很旧,右侧还留着一行被刮掉的白漆字。
货单上没有它。
调车记录上也没有。
只有车门旁挂着一块木牌:
“十七号临时行李车。”
朱伯伦看了一眼口袋里的寄存单。
被撕掉的编号处,还剩下半道竖笔。
像一个没有撕干净的“十七”。
“把调车员叫来。”他说。
贝克准尉看了看站台钟。
“五点一刻以前必须完成编组。”
“我们的调令只有十二节车。”
“那就把它留在这里。”
“它已经挂上了我们的制动管。返程途中出了事,货单上不会写是它自己跟来的。”
贝克皱眉。
第十二节车厢的轴箱刚刚出过问题。他已经见识过朱伯伦会怎样让一个责任找到签名。
“两分钟。”他说。
调车员很快被带来。
那是个满脸煤灰的老人,一看见十七号行李车就摇头。
“不是我挂的。”
“谁挂的?”朱伯伦问。
“我四点半去东场帮医院车换线,回来时它就在这里。”
“钥匙呢?”
“行李房。”
一名士兵跑去取钥匙,几分钟后空手回来。
“行李房说没有十七号车的钥匙。”
贝克看着朱伯伦。
“解开车钩。别管里面。”
朱伯伦没有动。
车门下方的铁踏板上,有一滴颜色很深的东西。
不是机油。
机油会沿着铁面慢慢散开。
这一滴已经凝住,边缘发褐。
朱伯伦蹲下来。
贝克问:“又怎么了?”
“血。”
调车员脸色变了。
“也许是搬行李的人割破了手。”
“也许。”
朱伯伦站起来,拿过士兵手里的撬棍。
贝克挡在车门前。
“你的任务是押运,不是搜查。”
“我的任务是确认十二节货车安全返回。现在有人把第十三节锁死的车挂在后面。”
“站区有铁路警察。”
“五点二十分就要清轨。等他们来,这节车可能已经被调走。”
“你怎么知道?”
朱伯伦看向那张木牌。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留在记录里。”
贝克的手按上枪套。
两人隔着不到一步。
调车员和士兵都不敢说话。
最后,贝克伸出手。
“撬棍给我。”
朱伯伦把撬棍递过去。
贝克转身,将扁头塞进锁扣。
“我开。”他说,“免得记录里又多一条你破坏军用财产。”
他用力压下。
锁扣没有断。
固定锁扣的两颗旧铆钉先从木板里崩了出来。
门向外弹开一条缝。
一股混着灰尘、旧皮革和血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
没人再说只是割破了手。
贝克拔出手枪。
朱伯伦提起站台边的一盏检修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行李车。
里面堆着十几只空皮箱、邮袋和拆掉标签的木箱。所有东西都被故意推到两侧,中间留出一条窄道。
窄道尽头坐着一个人。
他背靠车壁,头垂在胸前,像在等一列永远不会到站的车。
一条行李捆带绕过他的脖子,另一端系在墙上的铜环上。
他的脚仍踩着地。
不是悬挂。
杀他的人从背后勒紧捆带,直到他不再挣扎,然后把结固定在铜环上,让他看起来像在车厢晃动中被自己勒死。
男人穿着铁路邮务员的深蓝制服,左胸名牌被刀割掉,只剩两根断线。帽子掉在脚边,帽檐内侧用墨水写着一个姓:
瓦恩。
朱伯伦把灯举近。
男人大约三十岁,脸很瘦,右眉骨旁有一道旧伤。嘴唇已经发青,手腕却有新鲜擦痕。
他死前被绑过。
后来绳子被拿走,只留下皮肤上两圈红紫色印记。
贝克伸手探了探颈侧。
“死了至少一个小时。”
他看向朱伯伦。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张纸呢?”
朱伯伦没有问他怎么知道。
贝克一路都在看。
记录一个人,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等他露出一处不在表格里的动作。
朱伯伦取出染血的寄存单。
贝克看见“埃米尔·瓦恩”几个字,脸色慢慢沉下去。
“不认识?”
“今天以前没有见过。”
“纸从哪来?”
“有人放进我的口袋。”
“谁?”
“塞福涅。”
“那个外国翻译。”
“是。”
贝克伸出手。
“给我。”
朱伯伦没有立即递过去。
他先走到尸体前,蹲下查看衣袋。
每只口袋都被翻过。
钱包、证件、钥匙和手表全不在。
可衣服没有被粗暴撕坏。翻找的人很清楚自己要拿什么,也有足够时间把剩下的东西放回原位。
男人胸前内袋的缝线里,粘着一小片暗红色封蜡。
封蜡边缘有纸纤维。
像一份盖过章的文件被人硬生生从衣袋里扯走,封口在挣扎中碎了一角。
朱伯伦用指尖把封蜡取下来。
上面只剩半圈模糊纹路,看不出属于谁。
“放下。”贝克说。
“这是证物。”
“所以放下。”
“铁路警察到以前,至少该有人知道它存在。”
“我知道。”
“你会写进记录?”
贝克盯着他。
朱伯伦把封蜡放进自己的货单夹页。
贝克向前一步,手枪没有抬起,声音却比枪口更硬。
“伯伦·朱,你未经允许接触外国人员,持有死者姓名与接头地址,又擅自打开无关车辆。”
“车挂在我的运输队后面。”
“现在不是了。”
“什么意思?”
“你的押运任务终止。”
贝克从皮套里取出一副手铐。
“我不指控你杀人。尸体比你到站更早,这一点我会写清楚。”
“那你铐我做什么?”
“因为我的命令不是替你破案。”
他抓住朱伯伦的左手腕。
“我的命令是,一旦你脱离指定任务或接触可疑人员,立即送回洛林。”
手铐扣上一格。
车门外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如果我是可疑人员,你至少应该先问我一句。”
塞福涅站在门口。
她不知何时换掉了灰绿色外套,外面披着一件铁路女工常穿的黑色短褂,窄檐帽也收进了怀里。少了合同簿和商人,她看起来像车站里任何一个忙着搬运文件的人。
可她看见尸体时,脚步还是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朱伯伦看见了。
“他叫埃米尔?”朱伯伦问。
塞福涅没有回答。
贝克转过枪口。
“双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塞福涅抬起手。
“当然。”
“寄存单是不是你放的?”
“是。”
“你认识死者?”
“认识。”
“什么关系?”
“他欠我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来找。”
贝克说:“你跟我们去铁路警察所。”
“可以。”
塞福涅看了一眼站台钟。
“不过你最好先把这节车移开。”
“为什么?”
“还有七分钟,六号股道就要清空。”
贝克皱眉。
“特别列车是六点。”
“清轨提前四十分钟。”
她望向朱伯伦。
“你看见的空白下面,应该还有一行小字。”
朱伯伦想起被书记员翻过去的通行表。
特等列车通过前,沿线清空四十分钟。
外面响起急促的铜铃。
五点二十分。
调车员开始驱赶六号股道上的工人。远处医院车还在卸伤员,几名铁路警察跑上站台,大声要求所有无关人员离开。
贝克对门外士兵喊:“看住她!”
塞福涅向后退了一步。
“你应该把手铐扣完。”她说。
贝克低头。
朱伯伦左腕上的铐环只扣了一边,另一只还握在贝克手里。
下一瞬,站台下方传来一声尖锐的蒸汽爆鸣。
不是机车鸣笛。
一台调车机的排汽阀被人完全扳开,白色蒸汽像撞碎的墙一样从车轮旁涌上站台。
工人惊叫着后退。
检修灯瞬间只剩一团模糊黄光。
贝克本能地抬手挡住脸。
有人从侧面抓住朱伯伦的衣领,把他拖出行李车。
“低头。”塞福涅在他耳边说。
两人钻进蒸汽,贴着车厢向前跑。
朱伯伦左手拖着半副手铐,金属不断撞上车身。身后传来贝克的吼声和士兵杂乱的脚步。
塞福涅没有带他冲向站外。
她在两节邮车之间转身,掀开站台下方一块检修盖板。
下面不是地道,只是一条容纳信号线缆的浅沟。
“进去。”
“两个人藏不下。”
“所以只有你进去。”
朱伯伦看着她。
“你呢?”
“我是收费翻译,不是特别监控对象。”
她伸手抓住朱伯伦的货单夹。
朱伯伦按住她手腕。
“你要什么?”
“埃米尔留下的东西。”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所以才要拿。”
两人的手僵持了一秒。
远处已经有人拨开蒸汽跑来。
塞福涅忽然松手。
“贝克说得对。”她说,“你很容易被记录。”
她转身冲进白雾。
朱伯伦没有时间追。
他钻进线沟,放下盖板。
脚步很快从头顶经过。
有人喊着封锁站台,有人咳嗽,有人追问谁动了排汽阀。铜铃一遍遍响,震得线沟里的灰尘往下落。
朱伯伦等到脚步远去,才摸向怀里的货单夹。
夹页里的暗红封蜡不见了。
塞福涅刚才第一次抓住货单夹时,就已经把它取走。
她救他,不是因为相信他。
至少不全是。
她只是需要他暂时别被送回洛林,也需要埃米尔用命带来的东西落进自己手里。
朱伯伦靠在线沟冰冷的砖壁上,慢慢松开左手。
刚才检查尸体时,他从埃米尔紧握的右手里取出了另一块东西。
那东西太小,他没有放进货单。
而是藏进了掌心。
一小片被指甲掐裂的黑色封蜡。
正面残留着半枚印章。
不是军徽。
不是铁路标记。
是一座立在海浪上的塔,外圈只剩四个可以辨认的字母。
海峡联合银行。
朱伯伦看着那半枚印章。
一名邮务员死在没有编号的行李车里。
被抢走的是一份银行封缄的文件。
而再过一个小时左右,一列没有车次、没有始发站、没有目的地的最高等级列车,就会从这座车站经过。
重炮还没有到。
钱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