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在给黑弥撒清路。”
奥托说完以后，医务室里安静了几秒。
阿贝尔医生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刚换下来的绷带。贝克靠在门口，受伤的左臂吊在胸前。德维尔少校则把那半张纸拿得更近了一些。
“说清楚。”少校看着奥托，“你从哪一行看出来的？”
奥托用手指点向纸上的两个不怎么起眼的黑三角。
“这个是桥。”
德维尔皱起眉：“桥？”
“桥梁加固标记。”奥托说，“我们沿铁路向西走的时候，每经过一座桥，工兵都要在桥墩两边加木撑。火车上桥以后只能慢慢走，同一时间不准有第二列车靠近。”
他把手指挪到黑三角旁边的短线。
“一道线，封一边。两道线，桥两头都要封。普通野战炮不需要这么麻烦。”
德维尔把要塞地图摊到床边。
“哪几座桥？”
奥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塞福涅。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陌生女人。她站在煤油灯另一边，外套上还沾着锅炉房的灰，手里却稳稳夹着银行汇票，像那东西比屋里所有人的军衔都可靠。
塞福涅看懂了他的顾虑。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可能拿去卖。”她说，“但眼下出价最高的人就在这间屋里。”
德维尔少校的脸沉了下来。
“我没有出价。”
“您拿整座要塞付账。”塞福涅看向他，“这个价已经很高了。”
奥托没有笑。
他在地图上找到北线，用指甲沿着铁轨慢慢划过去，停在三处跨河桥梁上。
“这三座。”
德维尔立刻用铅笔画了三个圈。
“你确定？”
“第一座桥下面有磨坊，第二座桥西边是一片白桦林，第三座桥的护栏缺了一截。”奥托抬起头，“我从那里走过。”
少校不再追问。
朱伯伦把汇票拓本放到地图旁边，指向那串编号。
`p0-1914-LoR-R7/V.03`
“这里面的R7呢？”
奥托只看了一眼。
“第七线路。”
塞福涅马上问：“你们军队这样写？”
“不这样。”奥托摇头，“军令会写全称。铁路工人才把线路缩成一个字母和数字，省得在木牌上写一长串。”
“那V.03呢？”
“没见过。”
朱伯伦看着那几个字符。
“第三版。”
奥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塞福涅替朱伯伦回答：“他说得比银行柜员还肯定。”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朱伯伦。
朱伯伦没有解释。
他只是指着地图上被圈出的三座桥。
“第七线路已经改过两次。我们看到的已经是第三版的走法了。”
德维尔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人一直在给这门炮换路。”
“也可能是在试哪条路能承受它。”朱伯伦说。
奥托低声道：“保罗也是这么想的。”
塞福涅转头看他。
“谁？”
奥托的手停在地图边缘。
朱伯伦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保罗·米勒。”
塞福涅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人继续说，便用指节敲了敲桌边。
“我需要知道他是谁，才能判断这句话值不值得信。”
奥托靠回枕头，声音有些哑。
“十七岁。入伍以前，他在家乡货场干过三年。他第一次看见桥梁标记时就说，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把一条路弄安静。”
“后来呢？”塞福涅问。
“鞋底裂了，脚冻坏了。”
奥托没有看任何人。
“军官嫌他走得慢，把他留在路边，让他拿一支没有子弹的枪喊救命。谁过去救他，谁就是替后面的巡逻队试路。”
塞福涅手里的汇票没有再转动。
“他死了？”
“我不知道。”奥托说，“走出很远以后，我还听见他在抓雪。”
阿贝尔医生低下头，把换下来的绷带扔进铁盆。
塞福涅沉默片刻，从合同簿上撕下一小条空白纸。
“名字怎么拼？”
奥托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说。
她写完，将纸条夹进了汇票拓本。
朱伯伦看见了，却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记。
塞福涅重新看向地图。
“保罗说得对。这样的车经过一条铁路，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
贝克在门边开口：“车次可以不写，桥梁和股道不能不记。”
他单手翻开那本被子弹打穿的记录簿。
“六号股道清空了四十分钟。医院车、军列和民用车全在等。只要以后有人追问为什么晚点，车站就得拿出一张调度记录。”
德维尔问：“记录在哪儿？”
“边境二号站调度室。”
贝克抽出一张刚收到的电报纸。
“我让铁路警察查过。特别列车的记录不会放进普通档案。它会单独封进邮袋，第二天晚上九点四十五分送往北线总调度处。”
朱伯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已经接近午夜。
他们还有不到一天。
塞福涅把半张命令翻过来，指向那道从纸中间断开的红线。
“这张纸是故意裁开的。”
她把手掌压在左半边。
“我们手里的部分，写部队和器材。”
塞福涅又把另一只手放在空着的右边。
“车站留下的部分，应该写日期、终点和最后一段路线。”
奥托点了点头。
“我们过第一座桥时，调度员就拿过这样的右半张。护车军官不让他带走，只准他对红线和编号。”
“也就是我们缺的东西。”朱伯伦说。
德维尔合上地图。
“我可以发电报，命令车站把记录送来。”
塞福涅立刻摇头。
“然后您会收到一盒灰。”
她用鞋尖碰了碰地上的烧焦账本。
“河湾街已经烧过一次。调度室不会比那里更耐烧。”
德维尔看向朱伯伦。
“你想让我批准你们闯进王国铁路的调度室？”
“不需要批准。”朱伯伦说，“只需要把我们送回边境站。”
“区别在哪里？”
“您的命令只需要写继续核对第七运输队和十七号行李车。至于我们在那里又看见什么，回来再写报告。”
贝克抬起完好的右手。
“报告少校，我需要建议您不要把这句话写进命令。”
德维尔盯着朱伯伦看了几秒。
随后，他让书记官拿来一张新的调令。
“明天下午三点出发。”
少校一边写，一边把条件说清楚。
“贝克留下养伤。奥托只负责辨认文件，塞福涅必须随时处在军方视线内。朱伯伦，你他娘的还是受监控人。”
“谁监控？”朱伯伦问。
德维尔把一封电报扔到桌上。
那是索伦上尉发来的。
他已经知道边境站出了人命，也知道一名外国翻译跟着朱伯伦进入了洛林。索伦要求立刻接管奥托、塞福涅和所有证物，并派了两名宪兵前来。
“索伦的人明天下午会和你们一起走。”德维尔说。
塞福涅拿起电报，看完又放了回去。
“他们是保护我们，还是等着抓我们？”
“看你们先做什么。”少校说。
阿贝尔医生终于忍不住了。
“奥托哪里也不能去。”
医生指着他的伤腿。
“伤口还在发热。他现在下床，到了边境站就得重新缝一次。”
“我可以坐着。”奥托说。
“坐着也不行。”
朱伯伦走到床边。
“你不必去。”
奥托看着他。
“纸上写的是我的部队。”
“所以才更危险。”
“再危险那也是我的部队。”奥托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觉得我有这个权利决定我自己去不去。”
朱伯伦没有再劝。
阿贝尔医生骂了一句，转身去准备更厚的夹板。
第二天下午四点二十分，一辆铁路检查车再次停进边境二号站。
奥托躺在一副带轮子的窄担架上，腿被固定得几乎不能弯。塞福涅仍是军火商翻译。朱伯伦则拿着德维尔签过字的补充货单。
索伦派来的两名宪兵一路跟在后面。
他们没有穿灰斗篷，只在领口别着很小的银色宪兵徽章。两人不问问题，也不看货单，只死死盯着朱伯伦和塞福涅。
调度室在站房二楼。
从六号股道抬头就能看见两扇磨砂玻璃窗。窗内一直有人走动，门外每隔十分钟便有铁路警察经过。
塞福涅没有靠近。
她在站台上买了一份晚报，边走边翻。走到检查车后面时，一张折过的行李票从报纸里滑进了她手心。
朱伯伦看见行李票背面写着三个时间：
九点三十八分，夜班调度员下楼交钟钥匙。
九点四十一分，接班调度员进入房间。
九点四十五分，特别邮袋离站。
门口没人，只有三分钟。
塞福涅把行李票翻过来。
纸上还压着一枚很浅的钥匙印，以及一行刚写不久的小字：
“旧钥匙作废。新锁今日下午两点四十分装好。”
三人隔着股道看向二楼。
夕阳正照在那把新换的黄铜锁上。锁很亮，连一道旧划痕都没有。
朱伯伦从口袋里取出德维尔的调令。
签发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二分。
塞福涅也看见了。
“我们只有三分钟。”她说。
朱伯伦把调令折回去。
他们还没决定来这里，那把锁已经提前换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