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什么？”朱伯伦问。
“卢卡·萨维奇。”
米洛什说出这个名字时，没有再看验收簿。
“二十四岁，左耳听不太清，画直线从来不用尺，吃饭却比谁都快。他不是‘我的助手’，也不是‘图纸的另一半’。他叫卢卡。”
军械处中尉有些不耐烦。
“科瓦奇先生，现在没人说他死了。”
米洛什转过头。
“一个人失踪三天，名字却还在替你们签字。你觉得这比死了更好吗？”
中尉不说话了。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那本验收簿和被磨薄一毫米的承垫被送进德维尔少校的办公室。
少校刚发完最后一批备战命令，桌上的咖啡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
他把伪造签名看了两遍。
“卢卡离开要塞时，有正式调令。”
书记官马上从档案柜里找出副本。
调令写得很清楚：军械顾问助理卢卡·萨维奇，前往边境第三仓核对液压件，当日返回。
落款是洛林军需处。
印章也是真的。
德维尔看向军械处中尉。
“谁签发的？”
中尉接过调令，脸色慢慢变了。
“不是我。这个编号也不是军需处的。”
“印章呢？”
“上个月丢过一次。”
霍夫曼站在门边，忍不住问：“军方印章也能丢？”
中尉的脸涨得通红。
“保管员说是送去换印泥。”
“换了三天？”
“后来找回来了。”
“看来印章自己出去办了不少事。”霍夫曼说。
米洛什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了几次的报告。
“卢卡没有按时回来，我当天晚上就报过失踪。第二天，军需处告诉我，他拿了商会的路费，自己去了中立国。”
他把报告摊开。
下面只有一句回复：经查，无失踪人员。
“他的护照还锁在我的抽屉里。”米洛什说，“你们查得真快。”
德维尔没有让他们继续吵。
“边境第三仓归谁管？”
“仓房属于王国铁路。”书记官翻着名册，“其中两间长期租给中立商会，西海农机贸易行的货也存在那里。驻守宪兵归边境司令部。”
索伦刚拿走所有证物。
现在，卢卡又被关在索伦管辖的仓库里。
米洛什一把拿起调令。
“给我一辆车。”
德维尔看着他：“你不能离开要塞。”
“我是受邀顾问。”
“你的邀请函没有写返程日期。”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米洛什盯着少校。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保护？”
“军火商想买你，铁冠想绑你，还有人正在用你助手的名字毁掉我们的炮。”德维尔说，“在我弄清楚以前，你只能待在洛林。”
“卢卡也该在你们的保护里。”
这句话让德维尔的手停在桌面。
米洛什把伪造调令扔回去。
“但他现在在哪儿？”
没人能回答。
塞福涅从进门起一直站在桌边翻合同。
听到这里，她终于抽出一张印着中立商会徽章的副页。
“军队不能去。”
米洛什看向她：“所以你准备劝我等着？”
“我准备退货。”
塞福涅把被磨薄的承垫放到合同上。
“中立商会统一交付条款第十八项。军械零件在验收后一天内出现重大故障，买方有权暂停尾款，并派人检查同批货物。”
军械处中尉皱起眉。
“这是范德先生的炮闩合同。承垫是西海农机的货。”
“西海农机是他的分包商。”塞福涅用铅笔点向合同最下面一行小字，“范德先生签字时，大概只顾着看三成加价，忘了看自己替谁担保。”
她拿过一张空白货单。
“我以商会翻译和合同见证人的身份申请退回承垫。米洛什负责确认技术问题，朱伯伦是军方见证。”
德维尔问：“仓库拒绝呢？”
“那我就把同一批次的货全部写成存在致命缺陷。”塞福涅说，“银行会冻结尾款，保险行也不敢放行。仓库主任可以拦住三个人，但他拦不住想拿钱的军火商。”
德维尔看了她几秒。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替洛林办事了？”
“从洛林欠我越来越多开始。”
塞福涅把退货单推到少校面前。
“请签字。”
德维尔没有立刻签。
朱伯伦开口：“如果先发电报，卢卡会被转走。”
“如果我让你们去，索伦会说洛林武装闯入边境仓库。”
“那就别给我们武装。”塞福涅说，“给一辆检查车，再给一名守在门外的军士。我们进去退货。”
“出了事呢？”
“退货失败。”
塞福涅回答得很平静。
德维尔低头签下名字。
“霍夫曼带两个人护送。没有枪声，不准进仓。米洛什必须回来。”
米洛什冷声问：“卢卡呢？”
少校把退货单递给塞福涅。
“要是能找到，就一起带回来。”
出发以前，朱伯伦先去了医务室。
阿贝尔医生正在给奥托重新固定夹板。看见朱伯伦又来，他直接把剪刀拍在桌上。
“这次你休想把他带出去。”
“我只问几句话。”
“上次你也是这么开始的。”
奥托靠在床头，已经听见了“边境第三仓”几个字。
“我在那里住过两晚。”他说。
阿贝尔医生回头瞪他。
“你现在应该睡觉。”
“睡觉不知道仓库里有两台秤。”
朱伯伦走到床边。
“哪两台？”
“正门那台给军队用，后面的煤秤给仓库自己用。”奥托说，“正门秤被调过。五百公斤的货放上去，最多显示四百五十公斤。少掉的运费进仓库主任口袋。”
“后面的准吗？”
“他们自己收货，当然准。”
奥托伸手要来纸笔，画出仓库南侧的铁路。
“出货线经过水塔以后分成两条。左边接北线，右边是废弃煤水线，只有两百多米，尽头有挡车木。道岔在水塔后面。”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朱伯伦问。
“我们在那儿卸了两天炮架。”奥托说，“军官睡仓房，我们睡铁轨边。躺着没事干，只能看火车往哪儿走。”
塞福涅翻开验收簿带来的货运附页。
西海农机同批次的退货，安排在今天清晨五点半离仓。
货物名称是“灌溉泵液压组件”。
一共有六只木箱。
朱伯伦看了一眼医务室的钟。
凌晨两点五十三分。
塞福涅收起退货单。
“我们剩两个半小时。”
奥托提醒她：“是卢卡还剩两个半小时。”
凌晨三点，铁路检查车驶出洛林北门。
距离黑弥撒抵达还有五天。
距离那批“农机”离开边境第三仓，只剩两个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