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节?”朱伯伦问。
卢卡的呼吸又急又浅。
“第六节。红铁筒,藏在木料箱底下。”
米洛什把他交给霍夫曼。
“看住他。”
霍夫曼脱下军大衣盖在卢卡身上。
“我不是医生。”
“那就先让他别死。”
“这话我最近听得太多了。”
霍夫曼让一名士兵去找仓区医生,另一名士兵留下看守仓库主任和三名持枪者。
塞福涅从担架边拿回自己的外套,边穿边和朱伯伦、米洛什冲出第三仓。
六节货车已经开始移动。
调车机拖着它们驶向南侧出货线,速度不快,却不会再停靠站台。最后一节车刚刚越过仓门,两个穿黑色短衣的人便跳上踏板。
“他们也在车上。”塞福涅说。
米洛什朝第六节追去。
朱伯伦一把拉住他。
“追不上。”
“图纸在里面。”
“前面还有岔道。”
朱伯伦看向水塔。
奥托画过那条线。
左边通向北线。
右边通向一条只有两百多米的废弃煤水线。
“塞福涅,去调度房拿红灯。米洛什跟我去水塔。”
三个人立即分开。
塞福涅冲进装货台旁的小调度房。
值班调度员已经不见了,电话线被人割断,桌上只剩一张盖好章的通行单。
货车等级写的是普通退货。
通行优先级却是军用最高等。
又是一张不该存在的纸。
塞福涅抓起墙上的红色信号灯,跑到轨道旁边不断挥动。
“停车!”
司机看见了红灯。
汽笛长鸣一声,速度却没有降下来。
他显然也拿过另一张命令。
朱伯伦和米洛什沿着轨道向水塔跑。
道岔扳杆就在塔后,却被一条新铁链锁住。铁链上挂着边境铁路的封牌,显然有人不希望这列车临时换路。
朱伯伦从一路拎着的检查工具包里抽出一把长柄扳手,砸向锁扣。
一下。
没开。
货车越来越近,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声音连成一片。
米洛什抢过扳手。
“你去扳道岔。”
他把锁链绷在铁轨上,又举起扳手砸向同一个位置。
第二下,锁扣裂开一道缝。
第三下,铁链终于断了。
朱伯伦抓住扳杆,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
扳杆只动了一点。
道岔太久没用,底下全是冻住的泥。
米洛什扑到另一边,两个人一起往下压。
“这东西也薄了一毫米?”他咬着牙问。
“这次只是太久没人管。”
“在你们王国,这两件事有区别吗?”
扳杆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终于压到底。
尖轨慢慢贴向另一侧。
调车机已经到了水塔前。
塞福涅站在两条铁路中间,仍在挥动红灯。
司机终于看见前方道岔变了。
右边不是北线。
是尽头只有挡车木的废弃支路。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
调车机带着六节货车冲进煤水线,白汽从车轮下喷出来。车厢一节接一节撞向前面的车钩,最后在距离挡车木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住。
两个黑衣人从第六节车上跳下来,转身往树林里跑。
米洛什想追。
但是朱伯伦拦住了他。“先拿图纸。”
三个人登上第六节货车。
里面堆满切好的木板。每一块都和安宁木材公司账本上的尺寸差不多。
塞福涅看了一眼便认出来。
“又是棺材板。”
军火、保险、假农机、被装进箱子的人和预先切好的棺材,最终坐上了同一列车。
朱伯伦和米洛什搬开最上面几层木板。
底部有一块木板没有积灰。
米洛什用扳手撬开它。
下面果然藏着一只红色铁筒。
米洛什正要拧开筒盖,塞福涅按住了他的手。
“回去再开。”
“你还要等什么?”
“等卢卡亲眼确认,也确定这只铁筒有不止三个人见过。”
塞福涅看向还在冒白汽的调车机。
“不然我们回到洛林以后,边境司令部可以说这东西是从你口袋里拿出来的。”
米洛什握着铁筒,没有反驳。
三人回到第三仓时,仓区医生已经赶到。卢卡恢复了一点意识,三名持枪者也被铁路警察铐在墙边。
仓库主任拒绝在证词上签字。
塞福涅便让看秤工人、那名老搬运工、另外两名搬运工、两名铁路警察和霍夫曼分别签名,证明二十七号箱实重五百四十二公斤,箱内发现一名活人。
她还把主任拒绝签字的时间写了上去。
清晨六点零五分,检查车载着卢卡、红色铁筒和七份证词离开边境第三仓。
索伦的人赶到以前,他们已经驶过了第一座桥。
一个多小时后,阿贝尔医生在洛林医务室里接到了本夜第二名被朱伯伦送回来的重伤员。
医生看见卢卡从担架上抬下来,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一次,”阿贝尔指着朱伯伦,“你能不能带一个会自己走路的人回来?”
朱伯伦想了想。
“我尽量。”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医务室只剩一张空床,就在奥托旁边。
奥托看着满身木屑的卢卡。
“你就是多出来的六十二公斤?”
卢卡声音很虚弱。
“你就是画仓库地图的人?”
奥托点了一下头。
“正门那台秤确实不准。”卢卡说。
“他们调秤是为了偷运费,不是为了救你。”
“我知道。”卢卡闭上眼睛,“但我还是要谢谢它。”
米洛什站在两张病床之间,沉默了片刻。
他转向奥托。
“也谢谢你。”
奥托看着这个仍穿着油污外套的陌生工程师。
“先别谢。你的图纸可能会拿来轰我的部队。”
米洛什没有回答。
塞福涅把红色铁筒放到两张床中间的小桌上。
“现在可以打开了。”
铁筒里不是原图。
是十几张拍下来的图纸照片,还有一套重新描过的蓝图。
米洛什一张张翻过去。
炮架。
液压缸。
制退结构。
连他锁在洛林军械库里的几张草图都在里面。
“有人进过我的房间。”他说。
“不一定。”塞福涅拿起一张照片,“也可能是你身边的人把它们送了出去。”
米洛什没有反驳。
他翻到最后一张时,动作突然停住。
那是一张右后承垫的局部图。
原本的承垫下面,多画了一块临时钢片。
厚度标得很清楚。
一毫米。
和朱伯伦几个小时前提出的修法一模一样。
右下角写着绘制日期。
1914年1月4日。
三天以前。
原来早在卢卡失踪那天,这张图就已经画好了。
米洛什抬起头,看向朱伯伦。
“这不是我的图。”
朱伯伦没有说话。
米洛什把那张蓝图举到他面前。
“三天前,他们就知道那块承垫会薄一毫米。”
“也知道有人会用一毫米的钢片把它修好。”
病床上的卢卡睁开眼睛。
“这张图,我被带走的第一晚就见过。”
米洛什猛地转向他。
“你确定?”
“他们让我找图上的错误。”卢卡说,“我说临时钢片不在您的原图里。他们没有解释,只问我,这样修能不能开炮。”
塞福涅看向那块被提前画出的钢片。
“所以那块坏零件不是为了毁掉炮。”
她说出了三个人都不愿承认的答案。
“它是在等人来修。”
米洛什的目光仍落在朱伯伦身上。
“他们不是在偷我的图纸。”
他把那张来自三天前的修正图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个用打字机敲出的名字。
朱伯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