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9日凌晨四点五十分,十八只药箱已经全部搬上两辆平板货车。
货车前方站着六名边境宪兵。负责押运的人是贝克准尉,他受伤的左臂还吊在胸前,右手拿着转运清单。看见朱伯伦、塞福涅和霍夫曼从仓库另一侧走来,他先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半夜把我叫醒不会有好事。”
霍夫曼把阿贝尔的患者名单递过去:“六十六名伤病员,现有药品只够一天。十八箱全部调走,医务室明晚就要断药。”
贝克没有接名单,先问道:“你们准备抗命?”
“准备核对交割。”塞福涅举起医疗互助金总账的抄件,“转运清单说这批物资由司令部拨付,采购记录却显示钱来自洛林医疗互助金。归属没有查清,不能直接交割。”
负责仓库的军需中尉马上说道:“物资入了军方仓库,就由边境司令部统一调配。谁出钱不影响调令效力。”
“那请您在交割簿上写明,洛林一千七百余人缴纳的互助金购买了十八箱药,边境司令部在预计要塞即将遭受炮击的情况下,将其全部调走。”
中尉的脸色变了:“调令没有说即将炮击。”
“德维尔少校已经确认黑弥撒的运输时间。”霍夫曼说。
“司令部没有确认。”
“所以您不肯写?”塞福涅把笔递过去,中尉盯着笔尖,没有伸手接。
两辆货车后面还站着二十多名士兵、工人和医务勤务兵。他们没有拦路,也没有碰药箱,只是手里各拿着一张纸。有人拿患者名单,有人拿军饷扣款,还有人拿仓库清点表。
这些人并不都准备留下十八只药箱。一名炮兵看见宪兵以后,立刻把患者名单交给同伴,小跑着赶回自己的炮位;两个搬运工只愿意证明箱子由谁卸下,不肯在反对调令的纸上签字。朱伯伦没有拦他们,也没有让霍夫曼记名字。昨晚说的是把看见的事实带到仓库,不是要求每个人都用同一种方式冒险。
最后站在货车旁的共有二十七人。他们给通道留下了足够宽的位置,任何车辆都能经过。贝克很清楚,只要其中一个人伸手拉住缰绳,事情就能被写成哗变;可他们什么都不碰,只等负责签字的人把账说清楚。
贝克扫了一眼,问朱伯伦:“这些人是你叫来的?”
“医务室的人清点病床,仓库的人清点药箱,交过互助金的人想知道药去哪里。他们各自来做自己的事。”
“听起来和上次每个人各自决定不签军饷单一样。”贝克说道。朱伯伦没有否认:“确实很像。”
贝克揉了揉眉心,终于接过患者名单。他逐项看完,又让仓库保管员拿来交割簿。十八箱药在1913年12月28日入库,采购款二百零四银盾,付款来源写着洛林医疗互助金。四天以后,边境司令部把它们改列为统一储备。
改列日期是1914年1月1日。
塞福涅注意到,正式调令签发于1月4日,可账目在新年第一天就先改了。也就是说,有人在命令出现以前,已经知道药箱会被调走。
“先别说出去。”朱伯伦压低声音,“把两处日期都抄下来。”
贝克也看见了。他没有发表意见,只在自己的记录簿里写了两行,然后对军需中尉说:“交割数字不一致,我需要重新清点。”
中尉急了:“十八箱,一箱不少,哪里不一致?”
“清单说司令部拨付,账簿说互助金采购;清单说1月4日调拨,账簿1月1日已经改列。两处不一致。”贝克合上记录簿,“我押送的是药,不是解释不清的证物。”
货车夫提醒,列车五点半准时发车,过时不会等待。军需中尉只能让人把第一只箱子重新抬下来,核对封条、重量和内装清单。
第一箱是干净敷料。
第二箱是消炎药和洗伤口用的器具。
第三箱装着止痛药、缝合线和几套新的手术刀具。阿贝尔每看见一样,脸色就更难看一点,因为这些正是医务室已经开始限用的东西。
第四箱里还有三十六卷已经消毒封好的绷带。箱单写着每卷重量、封装日期和保存期限,仓库保管员却从未把这份明细送到医务室。阿贝尔拿起一卷,告诉贝克,奥托腿上的旧布已经煮过三次,再煮下去,只会把纤维煮烂,而不能让它重新变干净。
贝克让书记把这句话记进交割记录。军需中尉不满地问,难道每开一箱都要讨论一个病人?贝克看了他一眼:“司令部说现有库存足够,当然要先知道库存能给谁用。否则我怎么证明它足够?”
清点到第六箱时,一名医务勤务兵从通道里跑来。他扶着墙喘了几口气,才说奥托从半夜开始高烧,伤口重新渗血,卢卡也出现了寒战。阿贝尔医生要求立刻领用一箱敷料和一箱消炎药。
军需中尉挡在药箱前:“这些物资已经进入转运程序,没有上级批准不能开封。”
勤务兵一时没听明白:“药就在这里,病人在发烧,直接开箱领药病人就能好转。”
“我知道,但要先办领用手续。”中尉说。勤务兵追问要多久,中尉回答要等司令部回电。勤务兵看了一眼货车:“列车五点半就走。”中尉仍然摇头:“那是另一件事。”
皮埃尔站在人群里,听到这里往前走了一步。霍夫曼伸手拦住他,提醒道:“别碰箱子。”
“我不碰。”皮埃尔把自己的军饷单递给中尉,“这里每个月扣我十五个铜子,说是有人受伤时可以买药。现在人受伤了,药也买了,您却说这两件事不是一件事。”
中尉没有接军饷单:“列兵,军需调拨不是你能决定的。”
“我决定不了药去哪儿,但我能问我的十五个铜子去了哪儿。”皮埃尔想了一会儿,又说:“您要是也不知道,就应该把不知道写在纸上。”
后面有人把空白附件递了过来。还是军饷室用过的办法,表格写不下,就另外钉一张纸。
军需中尉盯着那张附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贝克站在旁边没有催他,只看了一眼怀表:“五点零八分。距离列车发车还有二十二分钟。”
仓库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德维尔少校带着书记官赶到,没有带宪兵,也没有询问谁组织了聚集。他走到第一辆货车旁,先问阿贝尔:“药全部留下,够用多久?”
“按现在六十六名伤病员算,三周。黑弥撒落下来以后,我不知道。”阿贝尔说。
德维尔又问全部运走会怎样,阿贝尔回答:“明晚开始拆床单,后天开始决定谁能用止痛药,大后天也许会死很多人。”
德维尔又问贝克:“调令是真的?”
“真印章,真编号。但交割账有两处日期和款项来源对不上。”
少校看完调令,没有撕,也没有说司令部错了。他让书记官找出空白征用令,当着所有人的面写明:洛林要塞进入直接炮击准备阶段,南侧医疗仓库十八箱物资转为前线紧急储备,暂停外调,相关责任由要塞指挥官承担。
军需中尉提醒:“边境司令部会追责。”
“让他们来找我。”德维尔签下名字,又把征用令递给贝克,“你是司令部派来的押运军官。现在有两张相反的命令,你准备执行哪张?”
贝克检查了转运令背面的附条。物资正式交割以前,要塞指挥官有权因迫近战事实施紧急征用;司令部可以事后撤销,也可以追究签发者,却不能要求押运军官从当前保管人手里强行夺走已经征用的物资。
他把两张命令并排放好,在转运清单上写下“因前线紧急征用未能交割”,随后签名盖章。
五点二十分,两辆平板货车调转方向。
五点半,车站方向传来一声长汽笛。最后一班军用勤务车按照时刻驶离洛林,没有等那十八只药箱。皮埃尔听见汽笛以后才真正松开拳头,因为在此之前,任何一封更高等级的电报都可能让货车再次掉头。
十八只药箱没有去车站,而是沿地下通道送往要塞医务室。等候的人自发排成两列,有人抬箱,有人核对封条,有人把空出来的病床移到走廊。皮埃尔跟着第一箱敷料进门,看见阿贝尔已经剪开奥托腿上的旧绷带。
奥托烧得意识模糊,仍认出了他:“药没走?”
“没有。”皮埃尔帮勤务兵展开干净敷料,又说道,“你们在那边也交了钱。先用着,以后记得还。”
奥托没力气争辩,只含混地骂了一句铁冠脏话。皮埃尔听不懂,却觉得多半不是感谢而是咒骂。
换下来的旧布放进铁盘时,已经硬得像一片脏皮革。阿贝尔用新药清理伤口,卢卡则在隔壁病床得到一套干净衣物和新的敷料。那名脚趾骨折的铁路搬运工第一次领到止痛药,睡在地下救护间的孩子也各分到一条干净绷带。
皮埃尔从一张床走到下一张床,帮勤务兵核对姓名。昨夜写在纸上的六十六个人,现在一个个出现在他眼前。有的人会道谢,有的人疼得说不出话,还有人根本不知道药箱差一点被运走。他忽然明白,留下药箱不是把十八个木箱从一辆车搬到另一辆车,而是让名单上的每个名字都暂时不必变成更坏的结果。
新药箱打开以后,医务室先给所有需要换药的人重新处理伤口。地下民用救护间也分到两箱敷料和消毒用品,阿贝尔亲自在交接单上写明数量,没有让任何一箱凭空消失。
早上六点,德维尔站在七号弹药间门外。墙上的四百银盾、二百零四银盾和六十六个名字还没有擦掉,三盏灯则已经熄灭。
“昨晚来了多少人?”少校问。
霍夫曼回答:“分批来的,最多一次二十一个。”德维尔接着问总共有多少,霍夫曼停顿片刻:“没有点名。”
德维尔看向他:“下一次点名。七号弹药间再开门,先向我报告。”
霍夫曼沉默片刻,问道:“您要关掉这里?”
“我是在告诉你,司令部很快会问,为什么一张军饷单能让几十个人半夜同时出现在仓库。”德维尔抬手擦过墙上的数字,指尖沾了一层黑色木炭,“我可以替十八箱药签字,但不能每次都等你们把事情做到最后一步,才知道我的要塞里发生了什么。”
他说完离开。塞福涅等脚步声走远,才从交割簿的抄件里抽出另外一张纸。
那是十八箱药的改列记录。
账目改于1月1日,正式调令签于1月4日。两次记录之间,有人用打字机补了一行内部项目号。
字母`R`的右下角,仍然缺了一块。
`p0-1914-LoR-R7/V.03`
朱伯伦看完,没有再看德维尔离开的方向。他只盯着1月1日那个日期,过了很久才说道:“他们不是临时决定把药运走。”
塞福涅把纸折好,收进合同簿:“他们从这一年开始的第一天,就在等伤员没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