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朱伯伦和塞福涅重新回到德维尔少校的办公室。
少校刚替朱伯伦挡下一道移交命令，桌上的墨水还没干。他听完城南十七号保险仓和十一点档案车的事，先看了看朱伯伦，又看向塞福涅：“所以你们离开拘留室不到半小时，就准备去闯一座中立商会的仓库？”
“不是闯。”塞福涅把交还清单放到桌上，“他们昨晚让我交回五份文件。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我手里，保险仓就必须先验收。”
“你手里只有四份。”德维尔提醒道。
“所以他们才会把第五份拿出来，证明清单没有写错。”
德维尔用手指压住清单右下角的装运批次：“也可能把你们关在里面，等十一点以后告诉所有人，从来没有第五份文件。”
他提出由主堡直接发一封核验公函，要求保险仓把收益表送到要塞。塞福涅立刻摇头：“公函要先经过边境司令部转交。等他们批准，十一点的档案车早就出了洛林；就算马上发，仓库也会提前知道我们要哪一份，缺的那一页可能在八点以前就被拿走。”
“所以你要用他们昨晚发给你的清单？”
“这张清单不是我们的要求，是他们自己的要求。”塞福涅指向门房验收栏，“我们不告诉仓库想找第五份，只说来交前四份。只要门房按整张清单收件，对方就得承认第五份确实归这个仓库管。”
德维尔听完没有夸她聪明，只问道：“如果门房没有盖章呢？”
“那就原路回来，至少不会为了抢一张不知道在不在的纸，把贝克准尉的右手也弄伤。”
朱伯伦说道：“那就不能让他们只看见我们三个人。”
少校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七号弹药间刚被封，你又想叫多少人？”
“不叫人，只留下时间和地点。”朱伯伦解释道，“我们几点进去，最迟几点出来，提前写进您的记录。如果过时没有消息，再由军方按失联人员处理。”
德维尔没有立刻答应。他命令书记官调出城南十七号仓的登记资料。那地方名义上是北辰保险的理赔仓，平时存放破损货物、索赔照片和已经结案的票据；仓库北侧接着一条货运支线，档案车可以不经过客运站，直接并入十一点的北线货列。
更麻烦的是，仓库位于城防和边境司令部共同管辖的区域。洛林要塞可以检查与敌军有关的货物，却不能随意扣押中立商会档案。边境司令部已经催过一次朱伯伦的名字，再派人去查北辰保险，几乎等于主动把手伸进对方准备好的夹子里。
“我只能批准核验，不能批准你们夺取文件。”德维尔拿起一张空白命令，“发现敌军运输资料，可以由随行宪兵现场见证并抄录。没有直接证据，不准强行开柜，不准伤人，更不准带着整箱账本回来。”
塞福涅问：“谁随行？”
德维尔回答：“贝克。”
一直站在门边的贝克准尉抬起受伤的左臂：“少校，您是觉得我这样比较像个没有威胁的证人？”
“是因为你在边境宪兵名册上，保险仓不能假装不认识你的证件。”德维尔把核验命令递给他，“贝克，你负责看住伯伦·朱，也负责在十点十五分以前送回一份报告。到时没有消息，我封闭城南货运支线。”
“边境司令部会问您凭什么封。”
“告诉他们，我有三名核验人员在北辰保险的仓库里失联。”
霍夫曼接到命令时刚躺下不到十分钟。他披着外衣来到办公室，先在朱伯伦的外出登记后面签名，又把一支手枪放到贝克面前：“准尉，您只有一只手能用，别把枪放在需要解两颗扣子的地方。”
贝克把枪插进右侧枪套：“霍夫曼军士，你是在教宪兵怎么带枪？”
“我是在提醒负责把这几个麻烦带回来的人，回来时最好还是完整的。”霍夫曼转向朱伯伦，“你现在归我看管。十点十五分以前不回来，我会亲自去找，找到以后先按逃兵处理，再听你解释。”
霍夫曼又把一支红色信号筒交给贝克：“如果仓库不是要扣住你们，只是在故意拖时间，就在城南拉响。看见红光，我先查要塞里面。”
朱伯伦点头：“知道了，霍夫曼军士。”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们没有准备绳索、炸药或者假胡子，而是在军饷室重新誊写四份文件。原件一张也不带：北辰保险共保清单留在德维尔的保险柜，西海农机收款记录交给米洛什，药箱改列记录藏进阿贝尔的患者总册，军火汇票拓本则由霍夫曼锁进三号堡弹药账里。
带去保险仓的是四份经过见证的抄件。每一页都由两个不同的人签名，纸张边缘还压上了洛林要塞的骑缝章。即使仓库把它们全部烧掉，原件也仍在四个不同的地方。
塞福涅检查到第三遍时，在西海农机那一包文件里多放了一张纸。那是范德几天前亲笔签下的声明，写明他撤回本次权利主张，其所属商行无权代表西海农机承担合同义务。
朱伯伦看见了：“交还清单上没有这张。”
“保险仓每天要接几十只箱子，不会只靠一个人的脸认货。谁送、谁收、谁有权签字，都要和旧合同对上。”塞福涅把声明夹到最下面，“我不知道它能不能用，但范德亲手切断的绳子，留着总比扔掉好。”
早上六点二十分，四包抄件分别装进牛皮纸袋。封口没有使用军方火漆，而是贴上普通纸条，让保险仓可以当面拆验。塞福涅在每只纸袋上都写了自己的名字，因为那张交还清单本来就是发给她的。
贝克又去宪兵证物室，把奥托的军饷簿借出来十分钟。朱伯伦只抄下铁冠第三步兵团编号、运输保障扣款和最后一次寄款记录，证物书记全程站在旁边，抄完便把军饷簿重新封回袋里。奥托在抄件下方按了指印，又让人写明：本人自愿提供，不由洛林军方代签。
“保险仓要是说铁冠那笔钱是你们编的，就把这张给他们看。”奥托躺在病床上说道，“他们总不能说我连自己少拿了多少钱都记错。”
朱伯伦把抄件装进共保清单的纸袋：“你先记得今天该换几次药。阿贝尔再发现你偷看账，下一次可能真的把床绑住。”
她写到最后一只时，合同翻译证已经过期六个多小时。没有商会担保，也没有有效雇佣关系，“塞福涅”三个字第一次只是她自己留下的，不再挂在范德或者任何公司的名下。
七点整，三人乘坐一辆没有军徽的轻便马车离开要塞。北门守卫先检查贝克的宪兵证，又拿起塞福涅的旧证件看了半天：“这张昨晚十二点已经失效。”
“我知道。”塞福涅回答。
守卫把证件放到一边：“没有有效身份，我不能让她通过军事封锁线。”
贝克用右手展开德维尔的命令：“她现在不是商会翻译，是军方核验行动的证人，由我押送。出去和回来都记在我的名字下面。”
守卫看向塞福涅：“你是被捕了吗？”
“暂时还没有。”她想了一会儿，又说，“不过如果今天不顺利，你可以把这个问题留到回来时再问。”
北门在七点十二分打开。马车驶进城南时，街边面包店刚开始生火，几名夜班工人缩在墙下喝热汤。离战争正式到来还有不到两天，洛林城里大部分人仍然准备照常开店、上工和寄信，只有通往要塞的路上多了几道沙袋和临时检查站。
城南十七号仓位于两排煤场之间。灰砖外墙没有北辰保险的招牌，只在铁门旁钉着一块巴掌大的蓝色铜牌。院内停着六辆带篷货车，十几名搬运工正把档案木箱抬向北侧月台。每只箱子外面都缠着两道钢带，封条上盖着北辰保险和海峡联合银行的双印。
八点零九分，贝克在门房登记三个人的姓名。值班书记看见塞福涅时没有询问过期证件，只拿起一张刚收到不久的电报，对照她的脸和四只纸袋。
“交还文件？”书记问。
“按清单当面验收。”塞福涅把昨晚得到的文件清单递过去。
书记翻到第五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在清单右上角盖了一枚“到仓待验”的蓝章，又写下时间：八点十二分。
印章覆盖了整张清单，不是一项，也不是四项。这意味着保险仓已经承认，清单上的五份文件都属于这次交接。塞福涅收回自己的副本，没有提醒书记刚刚做了什么。
三人原以为还要经过一次搜身，铁门内的第二道门却直接开了。一个穿黑色护袖的年轻职员在前面带路，经过装车区时甚至没有要求他们远离档案箱。朱伯伦看见墙上的时刻表，北线档案车仍定在十一点发出，没有延误，也没有更换股道。
“太容易了。”他低声说道。
贝克走在另一边：“进不来是麻烦，进来太容易也是麻烦。和你们一起办事，门朝哪边开都不对。”
带路职员把他们领上二楼。走廊最里面的办公室已经点着灯，窗帘全部拉上，桌边坐着一个穿灰色马甲的中年男人。他面前没有姓名牌，外套和帽子也不在房间里，像是从来不准备让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桌面正中央放着一份七页文件。封皮上的贸易语标题与交还清单第五项完全相同。
北辰保险北线战区收益预分配表。
男人抬头看向塞福涅，目光又越过贝克，落到朱伯伦身上：“我还以为烧掉那张担保书以后，你们会多花一点时间。伯伦·朱，你比预计早到了十七分钟。”
贝克没有坐下：“先报姓名。”
男人合上那份文件，露出封皮下方的项目编号。
`p0-1914-LoR-R7/V.03`
“今天需要姓名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他说，“我们先谈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