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段侧洞的电话响起时,阿贝尔刚把穿刺针推入尤里左侧胸腔。
血色液体沿橡胶管缓慢流进玻璃瓶,尤里的呼吸仍然很浅。玛德琳一只手扶着瓶子,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不让刚固定好的骨折腿跟着身体转动。莉娜被母亲抱在几米外,右手重新夹好木板,眼睛却始终盯着那副担架。
电话兵喊了两遍朱伯伦的名字。
朱伯伦拿起听筒,先听见塞福涅说道:“不要在电话里问人名。”
她的声音不高,背景里却有马匹踏地和南门绞盘转动的响声。
“先记五个词。”她继续说道,“跨境载体、技术复现者、敌方基层传播者、名单保管者、未经许可的识字组织者。”
朱伯伦看向刚写完的转运表。
半小时前,他还在按伤势、路线和抵达后的作用给七十四个人排序。电话另一端那张表也在给人排序,只是不再计算谁需要先得到医生。
“文件在哪儿?”他问。
“南门值勤室。两辆中立救护协会的马车还在外面,接收回执只给二十分钟。”
“德维尔看过了吗?”
“正在来。”
朱伯伦让电话兵把地下医院转移完成、尤里仍在抢救和西侧洞现有床位逐项报给主堡,又把转运表交给玛德琳。
玛德琳没有接他的铅笔,只抽走整叠患者卡:“你去处理那张表。这里的顺序由阿贝尔定。”
朱伯伦看了一眼尤里。
阿贝尔没有抬头:“他现在不需要你计算。他需要安静、热水,还有别让第八发炮弹落在这里。”
第八发落在哪里,朱伯伦仍然不知道。
他沿维修侧洞向主堡走。爆炸震坏的低矮连廊已经拉起绳索,铁路工正从侧面工具间继续加固木撑。所有经过的人都必须报名字和人数,没人再从塌方支洞下面穿行。
南门值勤室的窗板全部合着。塞福涅把文件铺在一盏遮光灯下,德维尔站在桌子另一侧,军帽和手套都没摘。贝克刚从医院赶来,袖口仍沾着塌方里的白灰。
“马车上的人怎么说?”朱伯伦问。
“说他们只负责接人,不负责看附件。”贝克回答,“两名车夫,一名自称救护员的人。车上没有医生。”
德维尔将授权书推给朱伯伦:“边境司令部的印是真的。中立商会的印也是真的。北辰保险愿意为转运承担全额风险。”
“所以才不对。”塞福涅说道,“他们不知道要接多少人,却已经知道每个人值多少钱。”
授权书正文写得很宽泛,只说洛林要塞可以将需要特殊保护的伤病员交由中立救护协会转运。真正的限制都藏在第三页附件里:不得由普通伤员替换;不得拆分指定类别;不得向非授权医务点转交;发生死亡时,遗留文件与随身物品仍须一并移交。
人死了,也要连东西一起带走。
塞福涅找到的薄纸被压在附件下面。正面只有五个分类和一排编号格,姓名栏全部空着。可纸张右侧留有很浅的凹痕,像是上面曾经垫着另一页,用力填写以后又被人抽走。
她把灯移到桌面同一高度,让光从纸边斜着擦过去。
凹痕里先出现一串断开的字母。塞福涅没有用铅笔涂抹,石墨会破坏原件。她在薄纸上方悬着一张透明油纸,沿阴影把能看见的笔画逐段描下来。
第一行只有姓氏末尾的三个字母。第二行能看出一个长得异常的首字母。第三行被封口压得最深,留下了“科瓦奇”一半的笔迹。
“这不是填写名单的人留下的。”朱伯伦说。
塞福涅点头:“是抄送件。原名单放在它上面,车夫拿到文件袋以前又被抽走。送文件的人不愿让洛林看见名字,却需要接收的人按照类别自己填进去。”
德维尔问:“他们准备让谁填?”
“您。”塞福涅用裁纸刀点了点那份空白回执,“只要您在人数和姓名后面签字,这些人就不是被抓走,而是由洛林要塞合法移交。”
南门外传来车夫的喊声。他提醒值勤兵,二十分钟已经过去十二分钟。若要塞继续拖延,他们将按授权书记录洛林拒绝救护伤员,由此造成的死亡由守军承担。
德维尔听完,没有向门外解释。
“查车。”他说。
贝克提醒,中立救护旗在边境有通行保护。没有证据便扣押车辆,北岸报纸当天就能把洛林写成袭击医护。
“那就按他们自己的理由查。”塞福涅说道,“他们要接重伤员,先确认车辆能不能运人。”
阿贝尔不可能在八分钟内赶到南门。值勤室便以地下医院发生二次出血为由,要求所谓救护员提交随车药品、固定器械、接收站医生姓名和车厢消毒记录。
门外的人只能打开车门。
贝克带两名军医助手检查第一辆马车。车厢里有四副窄担架、六条毛毯和两只漆着红白标志的药箱。担架帆布很新,固定病人肩膀和腿部的皮带却不是救护站常用的宽带,而是四条只能扣住手腕和脚踝的窄带。
第一只药箱里有纱布、酒精和两瓶止痛酊。第二只箱子上了锁。
救护员声称钥匙由边境接收站医生保管。贝克便让人把整只箱子搬到值勤室,在封条未破的情况下称重。箱外写着二十四公斤,实际只有九公斤多。晃动时,里面没有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只有金属件贴着木板滑动。
第二辆车更干净。车厢地板没有抬过伤员以后留下的泥、血和消毒水痕迹,长凳下面却固定着五只空皮套,每只都能放进一个文件筒。皮套旁贴着编号,正好对应薄纸上的五个分类格。
贝克从车门内侧取下一叠患者卡。
患者卡已经盖好中立救护协会的章,姓名、伤势和原属单位全部空着,右上角却预先打了孔。只要用绳穿过孔,就能把卡挂在被接走的人身上。卡片背面没有用药和观察栏,只有物品清点、文件数量、是否可以单独问话,以及“转运中失去意识”四项。
“你们的救护站靠问话止血?”贝克问。
救护员回答,那是协会为跨境人员准备的身份核验格式。
贝克让他把这句话再说一遍,由书记官逐字记录。
南门观察哨在这时敲响短铃。不是全区炮击警报,只是灰岭气球重新转向的内部提醒。黑弥撒第七发之后已经过去足够长的时间,第八发随时可能离膛。
值勤室里的人没有继续翻纸。
观察哨先报灰岭气球放下红色信号旗,随后是炮架附近涌起一团被风压低的黄烟。南门短铃立刻改成长响。贝克将桌上的油灯吹灭,所有人退到内墙后面,只有电话员仍伏在沙袋旁等落点报告。
远处的炮声传到洛林时,炮弹已经越过灰岭。
尖啸从主堡南侧掠过去。几秒后,地面先向上一顶,值勤室的门板又重重撞回门框。桌上的第二只药箱被震得滑出半米,救护员扑过去抱住的却不是药箱,而是放着接收回执的文件袋。
他反应过来时,贝克已经看见了。
第八发没有击中旧铁路隧道入口。它落在刚刚撤空的地下医院东侧病房上方,炸穿军粮储藏室原有的单层顶板,又把东侧通风管和第一间洞室埋进土里。修好的电话线中断了四分钟,重新接通以后,西蒙先报七十四张患者卡全部仍在西段,随后才报告原医院无法再进入。
若转运顺序没有改过十七次,第八发落下时,最后那批手术伤员还可能在东侧病房等待。
朱伯伦没有把这写成证明自己正确的数字。尤里重伤,支洞塌落,第七十四张患者卡仍躺在阿贝尔身边。撤空医院救下多少人,与那张卡为什么会出现,是两件不能互相抵消的事。
塞福涅在收益表上圈掉第八道短线。
还剩十六发。
外面的两匹马开始不安地扯缰绳。车夫要求立即离开,救护员则坚持收回所有文件。德维尔没有扣人,只命令南门把车辆牵到挡墙后面,直到落点确认。
“既然是来救人的,”他说,“总不会反对先让马活下来。”
塞福涅趁他们等待,将薄纸上的压痕与主堡现有记录逐项对照。
“科瓦奇”只能对应米洛什。另一个姓名开头与塞福涅自己的假身份一致。奥托的姓被写成了两种拼法,一种来自最初审讯记录,另一种来自医院患者卡。霍夫曼和皮埃尔没有完整姓名,只写着所属堡位和留下的检查记号。
这不是一份从同一个档案柜里抄出的名单。
有人把审讯室、医院、军械处、保险公司和外堡送出的不同记录拼在了一起。
朱伯伦沿着凹痕往下看。塞福涅、米洛什、奥托、霍夫曼、皮埃尔,后面还有几名参加过夜校或替人核对签收簿的士兵。
名单最上方却不是这几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第一行写着:吕西安·贝尔纳。
朱伯伦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德维尔叫来书记官查询。几分钟后,书记室送来一张很薄的人员卡。吕西安二十四岁,原本在军需窗口登记煤和灯油,炮击开始后临时调到主堡抄写伤亡记录。他没有进过地下夜校,没有检查过枪,也没有接触奥托、米洛什或塞福涅。
人员卡最后写着两项临时工作。
一月十一日晚,替霍夫曼誊抄三号堡伤亡名单。
一月十二日凌晨,再抄一份,送交主堡核对。
那张“优先回收”表把他排在所有旅人和复现者前面。
吕西安本人就在主堡书记室。德维尔让人把他带到南门时,他怀里还抱着一摞没有装订的点名表,右手中指染着洗不掉的蓝墨水。
他听完那五个分类,先确认自己没有被怀疑泄露名单,然后才问:“优先回收是什么意思?”
没人用“救护”敷衍他。
贝克说:“他们想把你带走。原因还不知道。”
吕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人员卡。他没有佩枪,军服袖口磨出毛边,胸前唯一能表明身份的东西是一枚书记室黄铜牌。过去两天,他做过最危险的事,只是沿地下通道给三号堡送回一份抄好的名单。
“是不是写错了?”他说,“我只抄了两遍。”
塞福涅把薄纸转向他。
那张表没有写错。他的名字压在第一行,比所有人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