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四章
陆大人觉得自己这些天见到皇子的次数比他当值的这几年里都要多!
刚开始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他最担心的就是小皇子是否好相处。
陆大人是礼部仪制清吏司的郎中,年轻有为,是康熙二十三年的探花,不仅长相俊秀,工作能力也极为出众。
没多久就从翰林院的小小编修调到了礼部,任职期间教过好几位宗室子弟的礼仪规矩,自认是个有经验的,也从不害怕困难,差事都完成的极好。
可这一回不同!
这回要教的是熙亲王,皇上的十一阿哥,年方四岁,从小养在乾清宫,是皇上心尖上的那个。
即使他平日里并不关心这些八卦逸闻,也听说过不少关于这位小阿哥的传闻。
说他三岁能背《三字经》(文盲崽还真会,不过只是因为这曾经是康熙哄睡的睡前读物,小家伙不乐意,康熙便说只要他能将三字经背会,他就将三字经换掉。为了自己的睡前故事,小崽子拼了,硬生用了一个白天的时间,将它背了下来)。
说他养了一只白虎当宠物,说他前两天还因为白虎的原因,在一场赏花宴上把自家顶头上司的上司家的小姐堵得哑口无言。
当然,传得最广的一条是:在这位阿哥还是个不能动的婴儿时,皇上就带着他处理政务,现在长大了,皇上批折子的时候,小阿哥就坐在御案旁边玩,玩累了就趴在皇上膝头睡。
从前陆大人并不在意这些,毕竟皇上宠爱谁,跟他一个小小的礼部官员也没什么关系。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接了这个差事后,他每次听到这些传闻,心里都打鼓。
一个被皇上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又是个年纪小的,连道理都不一定讲的通,万一脾气骄纵,他这当先生的,轻不得重不得,稍有差池,丢差事是小,得罪了皇上那可就麻烦了。
然而,不论陆大人如何心焦,时间还是来到了这一天,他带着这样的忐忑进了乾清宫。
第一天,一进乾清宫,他就被宫人带着在偏殿候着,离开的时候他还听到宫人小声的谈话。
“小阿哥今日起来的可早,这会都在用早膳了呢。”
“可不是,应该是因为昨日皇上特意叮嘱阿哥,今日教他礼仪的师傅要来吧,咱们小阿哥可真懂事。”
“那当然,小阿哥可是这天底下顶好的孩子了。”
听着宫人们话语里真心的夸赞,陆大人有些怀疑自己,他挪着步子到门口看了一眼。
没错啊,这日头瞧着就已经到巳时了。
确定了时间,陆大人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看样子,熙亲王在乾清宫都受到了非同一般的宠爱,睡到这会起来都算是早的了,那平时要睡到什么时辰啊!
陆大人紧急在心中思索对策,并将自己这些时日制定的计划全部消除,准备重新为熙亲王量身定做一套方案。
就在他陷入了疯狂的颅脑风暴时,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那声音轻快富有节奏,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活泼感。
陆大人瞬间收回思绪,正襟危坐起来,看着门口。
少顷,帘子被一只小胖手掀开,一个圆头圆脑的小身影从门帘后面钻了出来。
陆大人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愣了一下。
那孩子看起来比传闻中还要小些,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小袍子,袍角掖在腰带上,大约是方才跑动时随手塞的,露出一截胖鼓鼓的小肚子。
他的脸圆圆的,皮肤白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仰着脸好奇地望着他。
让陆大人意外的是,他没有像寻常三四岁的孩子那样一见面就叽叽喳喳地问“你是谁”“你干什么的”“你会爬树掏鸟蛋吗”,也没有怕生的躲在太监身后不肯出来。
小小一团的身影就这么安静的站在门口,歪着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迈开小步子,慢慢走到陆大人面前,小胖脸仰着,冲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那笑容灿烂无比,像是夏日里的暖阳,小阿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张开,露出了缺了的两颗牙和一颗长了一半的小牙。
熙亲王整只崽看起来都小小的,软软的,感觉还泛着奶香气。
仅这一个笑容,不知为何,陆大人那颗悬了一夜的心,在那一瞬间就落回了肚子里。
他同样温和的笑了,然后蹲下身来,平视着那个小团子,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几分:“臣陆文渊,奉皇命教导殿下行亲王礼。殿下可以叫臣陆先生。”
胖崽点了点头,又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陆文渊万万没想到的话:“陆先生,你吃过早膳了吗?”
陆文渊愣了一下,又想开始颅脑风暴了,但此时的情况明显不允许他这么做,最后一想精明能干的陆大人呆呆的回答:“臣……用了。”
这……这是什么新型的打招呼方式吗?还是小阿哥在试探……试探个屁啊,这能试探什么?试探他的生活作息是否健康?
小崽崽半点没把人弄懵了的自觉,得到回答后,那胖崽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吃的什么?”
陆文渊想了想……算了,不想了,好好回答小阿哥的话吧。
“粥,还有两个包子。”
胖岁岁一听,评价道:“粥好,包子也好。岁岁早上吃的枣泥糕和粥,还有一块酱菜。枣泥糕太甜了,岁岁吃了一块就不想吃了。”
嗯,在单纯的吃货眼中,询问他人的用膳情况,就是展现自己善意的最有力方式。
宝宝都跟你谈论吃饭饭的事了,还不够友好嘛?
而陆文渊看着眼前的小豆丁在一本正经地跟自己讨论早膳,忽然有些想笑,又忍住了。
他大约明白了,这位小阿哥不认生,也不端着,他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在跟自己讨论他喜欢的东西,也是一种对自己的示好。
陆文渊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大约是遇到了一个好相处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