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女人有个臭毛病。
干活极其较真,眼里揉不得沙子,更容不得旁人偷懒。
这也成了两人性格中最尖锐的冲突点。
不过眼下,方秦早已洗清嫌疑,性命之忧暂时解除。
接下来的日子,他打算好好享受一下这难得的闲暇时光。
毕竟他知道,未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艰难。
虽然穿这身警服饿不死人,但距离他心中理想的生活状态,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
次日清晨,城西分局的大楼前广场格外热闹。
那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皮警察,今日竟悉数到场。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姿态散漫,毫无纪律可言。
若非之前方秦闹出的动静,这里的气氛大概也会如此慵懒。
但经过那一遭,所有人都怕被清洗出局,一个个变得乖巧谨慎起来。
方 踏入办公室,便知晓了今日的行程。
整顿队伍。
目标直指那帮横行霸道的老油条。
但这活儿显然不归侦讯组管,而是甩给了郝平川带领的战斗小组。
站在窗边观察了片刻,方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白玲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
“看你这表情,对郝队长的方案很有意见?”
方秦没有回头,指尖轻轻敲击着玻璃窗面。
“这些人都是混迹江湖的老手。”
“你看他们那股子有恃无恐的劲儿,分明就是摸透了我们的底牌。”
“只要我们不敢把他们怎么样,他们就能一直这么嚣张下去。”
“郝队长那些陈词滥调的训诫,在他们耳里不过是噪音,只会招致更多的轻视。”
这番话他说得坦荡,毫不避讳。
白玲侧过脸,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看来你对这群人的习性了解得很透彻。”
方秦终于转过头,冲她咧嘴一笑,语气中透着几分自嘲与自信。
“美女,你是不是忘了,我以前的出身可不简单。”
方秦目光微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白玲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方才那一瞬,她竟将眼前这身劲装黑皮与那人过往的身份割裂开来,潜意识里已然默认了这种新身份。
“少贫嘴。”
她轻哼一声,试图找回严肃的阵脚:“郑朝阳那伙人看笑话的眼神,还不够让你收敛?”
“往后,请称呼我为同志。”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或者,白玲同志。”
方秦眼底笑意更浓:“还是叫白玲顺口。”
这两个字,在他耳中总带着某种后世特有的戏谑隐喻,实在有些违和。
见他不接茬,白玲神色认真起来:“你当真毫无头绪?”
方秦轻轻摇头:“并非没有办法,只是手段问题。”
“这群泥腿子,感化是行不通的。”
“他们只认拳头,不认道理。”
“你若能让他们生出惧意,局面便算稳住了一半。”
当然,这话不过是场面话。
如今局势微妙,想要平稳接管北平,人力捉襟见肘。
收编旧势力留下的地头蛇是必然选择。
但这帮穿着黑皮的老油条,眼毒得很,早就把这里的弯弯绕绕看得通透。
所以,无论方秦说什么,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虚招。
然而,白玲并未退缩,那双眸子紧紧锁住他:“但我直觉,你有后手。”
方秦忍不住失笑。
“在你心里,我竟是这般神机妙算?”
“若是让郑朝阳听见,怕是要酸掉牙。”
白玲被他这副欠揍的模样气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言语。
楼下情况愈发僵持。
郝平川面色铁青,胡须颤动,显然已是怒火中烧。
面对他的呵斥,那群人依旧散漫,左耳进右耳出,视若无睹。
若非理智尚存,恐怕枪栓都已拉动。
“真不管管?”
白玲盯着方秦挺拔的背影,再次开口:“那是你的好兄弟。”
方秦心头一跳。
谁跟那个憨货是好兄弟?
随即他反应过来,这丫头分明是借机试探。
于是嬉皮笑脸地凑近:“你就这么盼着我下去丢脸?”
“这是战斗组的内部事务。”
“以后还得靠他们来镇场子。”
白玲猝不及防看到他放大的脸庞,心中一悸,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这叫兄弟情?”
她咬牙切齿地威胁:“我要是把你这话漏给郝平川……”
“他绝对会跟你彻底撕破脸。”
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婆娘。
白玲既已开口,这份忙自然要帮。
方秦点头应下,嘴角却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待会儿要是我搞砸了,你可别在一旁冷眼旁观,笑话我。”
看着眼前这副模样,他心里直叹气。
郝平川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可若是让他动脑子设局算计,那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若非郑朝阳这位损友没给出一 成的方案,恐怕局面早就被对方摆平了。
殊不知,那位出了主意的郑朝阳,此刻正躲在另一间办公室里干瞪眼——他也实在没辙。
……
楼下大厅,气氛剑拔弩张。
郝平川的声音嘶哑而愤怒,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一个个的,像什么话?还有点警察的样子吗?”
“我都训了半天了,你们倒好,一个个跟死了亲爹似的,有气无力。”
“把背挺直了!立正!”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这群黑皮士兵大多面无表情,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只有寥寥几人勉强做了个样子,但目光依旧涣散,毫无敬畏之心。
“老郝,要不我来试试?”
一道平静的声音突然插入。
方秦穿过人群,步伐从容地走到最前方。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几分探究和讥讽。
“这人是谁?口气不小。”
“还‘我来试试’,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在这老子地盘撒野,也不打听打听规矩。”
“想让我们服管?除非他能把我们哄开心了。”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那些黑皮士兵眼中满是嘲弄,仿佛在看一个小丑的表演。
郝平川见到来人,原本暴怒的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
“方秦?你怎么来了?”
方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看你气得恨不得吃了他们,要不要我帮你出这口恶气?”
郝平川眼睛一亮,立刻侧身让开位置:“你有主意?行,交给你了!”
角落里,两个黑皮士兵低声交换着眼神。
“等等,这面孔有点熟悉……”
“难道是城西那个……方狗?”
“穿军装干什么?听说他……”
话音未落,一道厉喝骤然炸响,如惊雷般劈开了所有的嘈杂。
“闭嘴!都给我安静!”
“刚才看你们一个个挺横啊,底气挺足。”
“行,我就是你们嘴里骂的那个方狗。”
话音落地,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躁动。
几名壮汉猛地挤到前排,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方秦身上,满是惊愕。
“真是他?”
“那个让市局头疼许久的方队?”
“天哪,他居然披着这身皮……莫非以前就是潜伏在暗处的利刃?”
“闭嘴!找死吗?”
“连这种话都敢往外蹦……”
方秦没再接茬,只是静立原地,眼神冷冽如刀,任由那些窃窃私语发酵。
待喧嚣稍歇,他才缓缓吐出一句:
“看来,大伙儿都挺熟我。”
“那事情就好办了。”
“既然知道我是谁,也该清楚我的脾气。”
“我这人没啥优点。”
“记仇,且报复心重。”
“谁要是让我心里不舒服,别怪我天天去烦你,让你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与此同时,二楼窗棂大开。
不仅是郑朝阳探出身,局长罗勇也站在窗前,目光紧锁楼下动静。
“罗局,这样……合适吗?”
下属眉头微皱,言语间透着担忧:“太粗鄙了,哪有半点警员风范。”
身旁另一人面色沉凝,见方秦举止竟与楼下混混无异,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罗勇却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静观其变。”
“对待不同性质的刺头,手段自然要灵活。”
“咱们的人确实正直,但有时候太过刻板,不懂迂回。”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法子,说不定能收到奇效。”
楼下,方秦这番近乎 的警告抛出后,空气仿佛凝固。
在场众人虽非愚钝之辈,却也被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震得脸色发青。
毕竟,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片刻后,一声嗤笑打破僵局。
“方狗,你是在吓唬谁?”
说话之人斜倚着树干,姿态慵懒,眼底尽是轻蔑。
方秦扫视过去,看清那人模样后,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对。”
“我就是威胁。”
“不服?尽管来试试。”
此言一出,不仅那倚树男子面色僵硬,周围一众黑皮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深知纪律部队成员的行事准则。
平日里严于律己,言行举止皆受条令约束。
别说行事风格,就连口吻措辞都有严格规范。
这还是头一回,从一名正规 口中听到如此露骨的恐吓。
裸的挑衅,毫无遮拦的敌意。
“很意外?”
方秦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既然如此,那就再给你们上一课。”
他侧首,声音陡然拔高:
“郝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