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坊市的秋意,一日沉过一日。
整整三个月的蛰伏熬守,坊市的局势肉眼可见地崩坏。街巷间随处可见背着行囊、神色仓惶的散修,能抱团的尽数抱团,能寻到门路的早已暗中打探退路。昔日还算安稳的坊市秩序名存实亡,暗流横行,猜忌丛生。
唯有步烟的小院,安静得格格不入。
她依旧守着九亩灵田几株灵木,日复一日耕耘、采收、炼丹、画符、修炼。不敢懈怠半分,把绝境里所有的惶恐都化作了扎根生长的力气。
一次次采收词条触发奖励,修为、丹药、符箓、灵材层层堆叠,丹田底蕴、经脉耐受、资源库存彻底拉满。系统修复进度也到了19.8%。
金阙辅修珠日夜流转金气,温润拓宽经脉;金铃手钏贴身佩戴,成了针类法器之后的又一近身底牌;养脉静修符、温元丹让修炼速度稳步攀升。
火遁借青木炎,金遁凭金阙珠,两大遁术已然掌握,只待日日打磨。
天下汹汹,四方逃亡。唯有她,困死方寸,默默囤货、囤力、囤底气。熬到最后,心底的绝望早已沉淀成一片死寂。她已默认了结局,八方无路,孤身待劫。
可就在这片死寂之上,一道清越的鹤鸣骤然划破了流云坊市压抑的长空。
唳。
鹤鸣清亮,穿透层层市井喧嚣,清晰落进寂静小院。
苍梧原本栖在引灵木枝头闭目休憩,闻声瞬间抬首,翠绿羽翼绷紧,瞳中灵光一闪。
步烟正蹲在灶房门口收捡晒干的灵植干花,指尖动作一顿,抬眸望向院中天际。
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鹤穿云破风,稳稳盘旋落下,栖在引灵木最粗壮的主枝分叉上。灵鹤羽翼洁净,灵气温驯,是大宗门驯养的传信灵鹤。它立在枝头,脖颈微曲,安静垂眸望着院中之人。
步烟缓缓起身,走到引灵木下。
灵鹤细长的腿上绑着一只密封的青竹小筒,筒口封着宗门特制的防潮灵蜡,历经千里跋涉,完好无损。
她抬手解下竹筒,指尖触到微凉的竹壁。撕开封口灵蜡,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信笺,外加一只小巧的锦布包裹,落入手心。
信笺字迹洒脱利落,她绝不会认错。是赵大姐。
步烟垂眸,指尖展开信笺,一字一句往下看。
信很短。
“小满近日修炼遇瓶颈,师门令外出游历打磨心境。此番会往流云坊市方向历练,同行还有宗门数位师兄师姐。待途经此地,便在家留宿一番,届时登门一叙,诸位邻里旧识,还望多为照应。”
步烟的目光一遍遍扫过字句。她抬手抚平信笺褶皱,仔细折叠整齐,收进衣襟袖袋,贴身安放。
掌心的小锦包触手温热。她解开系带,里面躺着两小瓶封口严密的凝神香,外加几袋砺剑城特有的修炼好物。凝神香香气清醇不烈,最适合乱世人心浮躁之时静坐修炼、稳固心神。
院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碎发。
步烟缓步走到院门口,望向北方天际。
那是太玄剑宗、砺剑城的方向,隔着千万里山河。从前这千万里是虚妄,是隔绝生死的天堑,是她孤身无依、无路可投的最好证明。
可现在,千万里山河不再是隔绝。有人正越过群山、踏过乱世,朝她的方向赶来。
引灵木枝头,苍梧歪着脑袋,黑曜石般的眼珠一瞬不瞬凝着她,尾羽轻轻摆动,心念传音落进她脑海。
“你那个朋友,想起你了?”
步烟没有出声应答。
她依旧望着北方天际,紧绷了数十日的心弦,悄悄松了极细微的一寸。
片刻后,她转身回院,脚步比先前沉稳许多,眼底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后的清明。
她走入屋内,将那瓶凝神香轻轻放在木桌正中。
千万里外,太玄剑宗地界,有人正收拾行囊,整装待发。
而她困守了两个多月的死局,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风来,有光落。光亮很淡,缝隙很窄,却足够撑住她所有的坚持。
她不再消极困守,立刻清醒筹谋。乱世将至,敌人依旧暗藏暗处,她不能坐等援助。
自此开始,全力针对性囤货蓄势。灵植轮种轮收,高阶灵材单独收纳,符箓日夜绘制储备,金木火三遁术日日苦修打磨熟练度。
与此同时,蛰伏数月的隐忍观察,尽数落向暗处潜藏的阴诡。
灵植堂的内鬼,她从未放下追查。
历经数月暗中观察、复盘所有细节线索,那名藏在明面上的完美间谍,终于被她锁定。
灵植堂档案阁管理员,陈伯。
年近六旬,练气八层修为,性情温和迟钝,耳力稍弱,做事慢条斯理,与世无争。在所有人眼中,他是灵植堂最不起眼的老实人。不站队、不参与派系纷争,一辈子守着档案阁,只做登记、盖章、调档、录籍的琐碎杂事。
恰恰是这份平庸无害,造就了他最完美的间谍伪装。他从不偷机密,从不探隐秘,从不做任何可疑举动。所有散修灵农的个人信息、灵田资料、栽种记录、修为异动、高产词条、资源获取,都会正常流程经过他的手。他不需要冒险窥探,所有情报自会源源不断送到眼前。
他出场频率极高,次次露面都是合规公事,登记报备、调取档案、录入信息,流程规整,毫无破绽。修为也拿捏得恰到好处,练气八层,寿元近六旬,资质平庸终生无法突破,任谁都会下意识忽略。
他与步烟的相处更是完美规避所有疑点。礼貌疏离,不远不近。每一次报备灵田、更新栽种记录、调取灵植资料,都是公事公办的简单交集。没有刻意亲近打探,没有刻意针对打压,平淡如水。
可就是这最无痕迹的普通人,经手了她所有的成长记录、所有高产灵植数据、所有修为异动信息,源源不断传向白云坊市暗处。
线索闭环,真相落定。
步烟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微光,神色平静无波。蛰伏之时,她不动声色。如今曙光将至,她已然可以从容布局,静待收网。
与此同时,坊市人心大乱,各方势力摇摆不定,人人自危。
胡媚娘彻底看清流云坊市大势,也看清了神秘人深藏的底蕴与隐忍布局,彻底斩断所有退路,坚定站队神秘人,不再犹疑观望。
乱世棋局,人心逐利,亦逐光明。
死寂的绝境盘活,明暗双线齐齐推进。
暗处,灵植堂档案阁。温和迟钝的陈伯垂眸翻看着新晋灵植师的栽种档案,指尖划过一页页记录,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大乱将至,白云坊市暗线下令,重点排查坊市内所有长势异常、收获高产、修为精进迅猛的新晋灵植师。
蛰伏数月、默默崛起、底蕴暴涨的步烟,已然被他划入重点监控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