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月十五,李玄和李虎又去了郡城。
这一趟,跟前两趟都不一样。
头两趟,李虎一个人押丹,送到了就回。这一趟,李玄亲自跟着——不只是跟着,他怀里还揣着那只系了布绳的紫檀锦盒。
锦盒里是品质说明,还有那瓶压在说明上头的三十枚紫英丹样品。
出了村,上了官道。
官道两侧的杨树,已经彻底成荫了。春深了,叶子厚,密,把整条路罩成一条绿廊。日头从头顶照下来,被叶子切碎,洒在路面上,晃眼。风一过,满树的叶子翻过来,翻出一片的响,那响连成一片,像远处有水在流。
路面是干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得稳。
李虎腰侧挂着那个装五十枚破障丹的紫檀匣子——这回是五十枚,比上月多了二十枚,匣子里的软布上挖了五十个小凹,一枚嵌一个,嵌得紧。他一路走,右手时不时地按一下腰侧,确认匣子还在。
李玄骑在马上,怀里揣着锦盒。他没把锦盒挂在腰上,也没背在背上,就那么揣着——抱在怀里,一只手拢着,隔着布袍能摸到盒盖上那道十字布绳的棱。
午前,到了郡城。
先进了城,往北,到了那条巷子。
——巷口那两棵枣树。
李虎勒了缰,抬头看了一眼。
枣树长满绿叶了。
上一次来,还是刚发芽的时候,米粒大的硬疙瘩。如今满树是叶,新绿,薄得透光,密密地挂满,把树冠撑成两把绿伞。风一过,叶子翻过来,翻出一片银白。
——树影投在石板上。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日头照着。枣树的叶子密,日头透不下来多少,只在石板上投下斑斑驳驳的一层碎影,随着风轻轻地晃。
李玄也看了那两棵树一眼,没说话,抬脚往里走。
——院门半掩。
不是全开,也不是全关,是虚掩着,留了一道缝。从缝里能看见院子里的一点光,也能听见里头有极轻的脚步声。
今日院门半掩,没有外人进出。
巷子里静。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的人。
李玄在院门外站住。
他没有往里走。
——这是礼数,也是分寸。
郑明远今日不在城中(这是吕文良后来才说的),可就算他在,李玄也不是每次都必须进门。交货是交付,交完了,站在门外等着回话,是最妥帖的:不显得急着往里闯,也不显得疏远。
吕文良从门里出来了。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货单。
李族长。他拱手。
吕先生。李玄还礼。
李虎解下腰间的紫檀匣子,双手递过去。
吕文良双手接了。
——他没有在门口清点,而是转身,进了院门,走到院子当中那块被日头照着的石板上,才把匣子放下。
他打开了匣子。
——清点。
这一回,李玄站在院门外,隔着那道半掩的门,能看见里头的一点情形。
吕文良把丹药从匣子里取出来,在石板上排。
——排成两排,每排五列。
一排五个小堆,另一排也是五个小堆,合起来十个小堆。每一个小堆里,是五枚破障丹——五枚一叠,摞得整齐,紫红色的,圆润,在日头底下幽幽地发着那层极淡的光。
十堆,每堆五枚。五十枚。
李玄看着,心里把这个排法记下了:这位吕先生,清点东西有自己的法子。不抓一把看大概,也不拿手指划着点,是一堆一堆地摆开,摆成整齐的行列,然后一堆一堆地数。
这样数,快,也准。更重要的是——这样数,别人在旁边能看见,能作证。
排完了,吕文良蹲下身子,开始点。
他伸出右手食指,从第一堆起,一枚一枚地点过去。指腹碰在丹药上,动作极轻,轻得像在碰一样易碎的东西。
点完一堆,他挪到第二堆。
……
五十。
点完了,他把最后一枚拨回堆里,直起身。
数目对。他说。
——这四个字出来,站在门外的李虎,心里那口气才彻底松下来。
李玄在门外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只锦盒,双手捧着,递进院门。
——他没有进去,是隔着门递的。吕文良双手接了。
品质说明,也在里头。李玄说。
吕文良应道,品质说明我也收到了,会转交郑大人。
他把锦盒抱在怀里,又拱了拱手。
郑大人今日不在城中。他说。
——这句话出来,李玄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在城中?
那今日交货,是早有安排的。郑明远知道自己今日不在,所以留了话,让吕文良在这里等。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过了一遍,不急,也不疑。一个郡守,郡里的事多,出城办事是常事。他不在,就留话,这是把事情安排妥了,不是怠慢。
郑大人有话留下。吕文良接着说。
先生请讲。
郑大人说,吕文良一字一句地转达,下个月,想再去李家村看族学。
——这句话落地,李玄心里了一声。
来了。
上个月在正屋里,郑明远说改日我去看看,李玄答随时恭候。那时候是口头的一句。今日,郑明远托吕文良正式提出来了。
这就是把口头的话,落成了实在的事。
郑大人说,吕文良继续道,上次李族长说随时可来,他想选个日子。
李玄听着,点了点头。
他说。
——一个字。
定好日子,提前通知我,李玄接着说,我好准备。
——这句话,他说得极稳。
稳在哪儿?
稳在我好准备这四个字。
准备,不是准备迎候的那种隆重——不是说要打扫、要铺张、要让孩子们穿新衣裳。李玄心里清楚郑明远要的是什么:是平常的样子。
所以李玄说的,是准备好——照常上课,照常念书,该什么样就什么样。这个准备,其实是不准备。
吕文良听着,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郑大人还说,只看族学,不用特意安排。
——这一句,是郑明远的原话。
李玄听在耳里,心里又是一动。
只看族学,不用特意安排。
这是把话说死了:我去看,是看族学本身,不是看你李家怎么接待我。你别弄那些虚的,弄了,我反倒看不出真的。
李玄心里明白:郑明远这个人,从头到尾都要。
要真丹——所以他验纯度。
要真话——所以他问灵药来源时盯着李玄的脸。
要真族学——所以他提前打招呼,不许特意安排。
——这样的人,你糊弄不了他。你能做的,就是不糊弄。
记下了。李玄说。
两人又客气了两句,李玄便告辞。
他没有进院子,一直站在院门外。吕文良送到门口,也只是站在门槛里头,没有往外送。这是分寸:郑明远不在,吕文良是代主家收货,不是待客,不必远送。
李玄转过身,往巷子外走。
——李虎牵着马在巷口等候。
两匹马都在。黑马低着头,青骢在原地踏了两步。李虎一手牵一匹,站在巷口那棵枣树的影子里,看着李玄出来。
玄叔。
交了?
交了。
李虎把缰绳递过来。李玄翻身上马,把怀里空了的双手拢了拢——锦盒交出去了,怀里空了,可心里没空。
下个月,郑明远要来李家村看族学。
这件事,从今日起,就要开始准备了。
两匹马往城东去,到了铺子,李安迎出来,三人简短说了几句,便离城回村。
官道上,日头偏西。
李虎骑在马上,右手按在腰侧——那儿的紫檀匣子已经空了,可他的手还是按着,按惯了。
李玄骑在前面,怀里也空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两个,换来的不是结束,是下一轮的开始。
——五十枚,下个月还要五十枚。
——品质说明交了,往后每一批丹都得跟说明上写的一个样。
——族学,下个月郑明远要来看。
三件事,一件一件,往后排着。
李玄在心里把它们排好,一夹马腹,青骢加快了步子。
身后的郡城,在暮色里一点点退远。
院里那两棵枣树的绿叶,在风里翻着,翻出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