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沟东窝棚塌了半边。
不是自然塌。是人踹的、砸的、搜的。草散一地,假石粉末像霜。
张伟没有第一时间靠近。他绕到下风口,听了半个时辰闲话。
卖炊饼的老头跟药贩咬耳朵:“黄三废了。腿折了。烈阳疤脸带人连夜砸的。”
“假石?”
“假石。听说还有人指点路线。指点的是个新脸,穷酸,住坟窝那边。”
张伟心里一沉。
消息卖出去,人也露出去。边荒的嘴,比阵法传得快。
他换了条道去沟北。疤脸不在工棚,门楣上挂了块破布,布上用炭写:账清。
旁边有个小孩玩泥,张伟蹲下,塞半块炊饼:“疤脸叔呢?”
“走了。说去矿口。走前让我等个穷酸——你是不是?”小孩盯他,“叔说尾款在水缸底下,石头压着。拿了就滚,别再来。”
张伟掀缸。
两块下品灵石渣,用油纸裹着,沉。
他碾、磕、换角度,确认是真,才塞进贴肉处。加上定金那块,一共三块。
第一笔真灵石。
不多。够。
他蹲在门槛上,把三块石头并排放在膝上,看了三息。三息够记这手感,不够让旁人看见他露财。随即拆开:一块贴身,一块预备藏梁,一块当进市本钱。
小孩又说:“叔还讲,假石上家别查。查了会死。你只动黄三,聪明。”
张伟点头,把剩余半块饼也给了孩子:“记住:谁问你看见谁,你说没看见。看见会短命。”
“我爹也这么说。”
“你爹对。”张伟起身,“再问你一句:黄三还活着吗?”
“活着。腿折了。抬走时还骂你——说穷酸断他财路。”
“让他骂。”张伟说,“骂比追我省事。”
他离开工棚,不笑。
笑容易松。松了会忘:这只是小兑现,不是无敌。
回土屋,他把灵石按计划藏妥。灰市认货也认气势——穷得叮当响的人,连份子钱都交不出,会被当耗材踢。
墙上求生单下,他补半行:
假货能卖。仇家能借。自己不沾血。
沾血的是疤脸。疤脸有烈阳外围的影子,动静大,但也挡刀——刀先砍出名号的人,后砍无名的。
他用最小的一块灵石渣温养经脉一刻。灵力比往日厚一丝,细得像线。线细也比断好。断了,就只剩跪在张族少年面前那条路。
他正要把梁架封泥抹平,门外瓷片轻响。
张伟吹灯,贴墙。
脚步停在门外,有人咳嗽:“里面的,出来。问句话。”
声音是牙口外圈见过的摊主,麻脸,爱幸灾乐祸那种。
张伟开门只开一条缝:“什么事?”
“你把黄三卖了?”麻脸笑,“全沟都在传。有人说你狠,有人说你傻。傻在哪?傻在你还敢回坟窝睡。黄三上家若起疑,先找嘴碎的。”
“你来送葬还是收保护费?”
“都不是。”麻脸压低声,“我来告诉你:刀疤那边知道了。他不在乎黄三死活,在乎假石闹到烈阳头上。你要是聪明人,今日就把份子钱备好,进内圈报个假名,让人知道你是‘做买卖的’,不是‘砸场子的’。”
“假名?”
“真名死得快。灰市谁用真名谁是傻子。”麻脸丢来一块薄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阿石”二字,“牌是旧的,原主人跑了。你要,半块灵石。不要,我扔了,扔了你照样被人记脸。”
张伟掂了掂牌。
半块灵石换一张旧皮。贵。
不换呢?被人按“住坟窝的穷酸新脸”记,更贵。
“两成定金,进市口尾款。”他说,“牌先放你这。我亲眼看见内圈规矩再付全。”
麻脸一愣,随即笑:“你挺会。行。日落牙口见。迟到当不要。”
人走了。张伟关上门,后背一层薄汗。
灰市有老油条注意他了。
注意不等于赏识。注意是把刀架近一点看——这肉能不能割,这人能不能用。
他坐回墙根,摸出三块灵石里最小的,用布缠紧,贴胸。
“反杀成了。”他说,“成了就要跑下一格。停在坟窝数钱的,是第二个黄三。”
午后他上山,又采了两把止血草。草不值钱,值钱的是“我还在卖草”的样子。样子能挡怀疑:卖消息的人若突然不卖草,像得了横财。横财招刀。
采草时,他远远看见后山乱石坡。风过石缝,闷响。
“先不碰。”他压下好奇,“先把灰市门槛迈过去。迈不过,那洞再好也是别人的坟。”
回镇外草棚市,他故意露脸卖草,价压得低,像急需铜板的穷鬼。有人问黄三的事,他装傻:
“谁是黄三?我只认识买草的。”
“装。”对方哼,“全沟都知道。”
“知道管饭吗?”张伟反问,“不管饭,别耽误我卖草。”
对方噎住,走开。又有个药贩凑近,压声:“哥,带我一笔呗。我也想卖仇家。”
“不带。”张伟连头都不抬,“你自己的仇自己卖。我的法子只够我用一次。用第二次,就有人等着杀你。”
药贩骂他抠,他当耳旁风。
旁边有个戴斗笠的女人经过,步子轻,只留半句给风:
“嘴严点,活得长。”
张伟抬头,人已经走远。斗笠沿下的下巴尖,声音懒。他记不住脸,只记住步子——像常在刀口上走路的人。
是不是麻脸说的柳姑娘?不确定。不确定就不贴。贴上去,是送把柄。
他收摊时,猎户远远喊一句:“小子,听说你发了?”
“发了半顿粥钱。”张伟扬了扬空袋,“你要买草吗?便宜。”
猎户摇头,却多看了他两眼。看完走了。张伟知道:两眼就是开始。灰市老油条的眼,比张族少年的石子更麻烦——石子砸的是肩,眼砸的是路。
日落前,他把梁架那块灵石取一半碎渣,包好,往牙口走。
路上遇见疤脸的一个跟班,醉醺醺拦住他:“尾款给了?再想咬上家?”
“不咬。”张伟侧身,“上家是你们的饭,我吃黄三那口就够。”
“聪明。”跟班吐痰,“聪明人别出现在矿口。矿口眼杂。”
张伟应了一声,走。
牙口绿灯亮了。麻脸在老位置等,见他来,敲了敲木牌:“还要不要?这会儿半块可以砍到三成——看在你卖黄三卖得利索。”
“两成半。外加你告诉我:进内圈要保人吗?”
“要。没保人,市管踢。保人可以是摊主联保,也可以是交双份子钱‘自保’——贵,但干净。”
“自保多少?”
“对你这种新脸,一块下品起。”
张伟心里骂了句脏的。一块,他总共才三块。
可规矩不是这里的锁。这里的锁是命。命要比灵石重。
“先看规矩。”他说,“规矩看完,再付钱。付钱前我不接任何‘帮你跑一趟’的活。”
麻脸耸肩:“你自己进。进了别怪我没提醒——内圈不验明器乱亮,亮了当场剁手。问价先抛铜。多嘴的,扔出去喂狼。”
张伟接过木牌,摸了摸“阿石”二字。
假名到手。
真麻烦也到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沟里深处更密的灯火,像一串鬼眼睛。
“进。”他说。
不是豪言。
是账本翻页:骗子那笔结了,下一笔叫门槛。门槛迈过去,才有资格谈枯树、谈包、谈后山那堆不自然的乱石。
身后有人低声对旁人说:“就那小子,卖了黄三。”
另一个说:“有点脑子。脑子在灰市,要么值钱,要么招刀。”
“值钱还是招刀,看刀疤点不点头。”
张伟步伐没乱。
乱,就承认自己心虚。心虚的人,在灰市比假灵石还好认。
他在牙口外停了停,把贴身灵石往更深的夹层塞了塞,把木牌翻到正面。
“阿石。”他默念一遍,像试一件不合身却能挡雨的衣,“从现在起,卖草的叫这名。真名留给土屋和死人账。”
绿灯一晃,有人朝他招手——麻脸在催。
张伟迈步进去。
门槛后面是更深的水。水脏,水里却有他要的规矩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