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雾最黏。
张伟没走牙口正路,从乱葬岗侧坡滑进沟东。裤脚湿透,不管。湿比被人看见轨迹强。
走前他把“阿石”牌塞进靴筒,灰袍反穿。反穿丑,丑像拾荒。拾荒的人在枯树下转一圈,比挂牌买卖的人少招一刀。
第三棵枯树好认:雷劈过,焦黑分叉,像一只烧焦的手。
树下土松,有新挖痕。草尖有压痕。虫鸣在某一段忽然停。
他不立刻靠近树根。
先绕十步外走半圈,发现树北有根细线,线连一串小铜铃——靠近会响,响了就会有人从沟坎后出来。
“有人等货,或者等送货的。”他低声说。
他摸了摸袖里石灰。石灰是土法,土法在要命的时候比空口规矩管用。
他蹲下,用指节弹铃线外侧的枯枝,铃没响,线却绷着,说明另一头有人握着,或者挂着配重。
张伟退到上风土坡后,只露眼睛。
等。
等了大概一炷香,沟坎后钻出两个蒙面的,先扑枯树,扑空,骂:“跑腿的不来?烟那女人又拿人挡刀?”
“别嚷。包若还在附近,声大会引刀疤的眼。”
两人在树南翻石缝,忽然一个低呼:“有了!”
油纸包,巴掌大,外层糊着泥,泥裂了一道。像有人送了一半,又改主意挪了位置。
张伟心里一跳。
这包,不是他送的。可手法像灰市跑腿常用的“防栽赃泥封”。有人半路扔下,或者被人截胡后没来得及取。
两个蒙面拆泥,正要开封,坡上忽然滚下几块碎石——不是张伟推的,是另一侧有人脚步不稳。
蒙面大惊,收包就跑。跑出三步,侧面杀出疤脸模样的汉子——不是昨夜那个烈阳疤脸,是另一张脸,肩上有矿灰。
“放下!”矿灰汉吼,“那是我东家的!”
刀光一闪。蒙面也不弱,打作一团。油纸包滚落,摔进树根旁的凹坑。
张伟没冲进刀圈。
冲进是第三拨尸体。
他等双方绞到沟坎下,骂声远了半息,才从坡后无声滑到树根。
包还在。泥封裂了,能看到里面角页发黄。
他捡包,不拆尽,只掀开一指宽。
残页两张。字迹发糊,还能认关键词:矿脉异动……青云外圃……后山乱石……凶地不宜硬闯……阵息如呼吸……
另有半张极简草图,乱石坡轮廓歪歪扭扭,角上一点墨,像入口又像墓。
张伟呼吸放轻。
这不是完整机缘,是方向。方向够他以后去“只测不闯”。现在若抱着包满沟跑,等于自己写通缉令。
他把残页抽走,塞进贴肉处,油纸包里换进两张从土屋带的废纸——废纸是他故意染黄的,写些无用的采药口诀。泥封重新糊上,裂纹用湿泥补得像旧裂。
包放回凹坑。
做贼要做干净。干净不是良心,是少痕迹。
刚退回土坡,刀圈里的人又缠回来。矿灰汉一脚踢开蒙面,扑向凹坑,抓起包就跑。蒙面在后骂:“你敢独吞!”
“东家的命根子!”矿灰汉边跑边吼,“谁拦谁死!”
“你东家是谁?说出来一起分!”
“分你奶奶!”
张伟已经在上风口趴着,像块湿石头。
包被矿灰汉拿走。拿走正好。拿走的人当主人,主人挨刀。
他只要残页真货。
真货贴肉,烫得心口发紧。不是灵力烫,是风险烫。
他在坡后多等了五息,确认没有第三拨人冲树根翻土,才撤。撤时顺手把铃线外的枯枝拨回原样——细节不值钱,细节能让后来者少起疑。
回土屋前,他绕去浅溪,洗手,洗靴底,把可能沾到的油纸屑搓碎冲走。进门看石灰——门口又多了半枚脚印,比昨夜深。
有人来过,停得更久。
张伟关严门,豆油灯只点芯尖那么一点。残页摊在膝上,逐字抠。
矿脉异动:近期主脉外沿灵气乱,边角草药疯长——解释了他为什么在乱葬岗能采到成色还行的止血草。
后山凶地:乱石非天然,下有旧禁,十年前死过挖矿人,蓝火是残阵反光,不是鬼。
忌:硬闯。宜:测息、记周期、用命探路者不可是自己。
最后半句被撕掉,只剩“不可是……”
张伟盯着那几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说得对。”他低声说,“用命探路的,不能是自己。”
他把残页抄到兽皮背面,原文另藏梁架夹层,与灵石隔开——横财和祸根放一起,搜到一锅端。
抄完,门外瓷片猛响。
不是试探。是踹。
门板震,土屑落。有人在外喝:“开!找包主人!有人看见灰袍往坟窝钻!”
张伟吹灯,从后窗钻出——后窗是他第一天就留的窄道,外面接乱葬岗墓道。
墓道潮冷。他贴墙走,听土屋上方向。
至少两个人。翻东西。骂。
“没有包!”
“有草有炭字……求生单?这穷酸还立规矩。”
“搜梁!搜地!”
梁架夹层被砸开的声音传来。张伟牙关一紧,却没回头。
夹层里今夜只放了半块灵石和假残页。真残页贴肉。真灵石大部分在地洞。
他早留后手。后手就是为这种踹门夜准备的。
脚步往墓道口来时,他已从另一头爬出,绕到乱石岗侧,趴下。
土屋方向火光一闪,又灭——他们没放火,只想找包。放火会引镇丁,引镇丁会把事闹大。闹大对找包的人没好处。
人走后,张伟才迂回回去。
门翻了。墙上求生单被刀划烂,炭字犹在。梁架砸开,假残页被抽走,半块灵石也没了。
他站在废墟似的屋里,没怒。
怒没用。
丢半块灵石,买一条命和一次“我不是包主人”的证据——对方拿走假残页,会按假线索跑一阵。跑阵间,他能动真的。
梁架下散着假残页的碎片,显然被人撕过,又嫌假,扔了。他捡起一角,上面采药口诀歪歪扭扭,自己看了都想笑。
“笑得好。”他低声说,“假得像样,他们才会走远。”
他用炭在划烂的墙边重写求生单前三条,字更丑,力道更重:
一,不入宗。
二,先活。
三,有货先识人。
写完,他摸贴肉的真残页。
“后山乱石,要去看一眼。”他对空屋说,“只测。不闯。测完就走。”
空屋漏风,像应答。
他在门槛重新撒石灰,换新瓷片。做完这些,天已经发白。
牙口方向隐约有人声,传话般断续:“丢包的……找主人……灰袍……”
又有人应:“坟窝那穷酸?踹过了,就半块石渣和废纸!”
“废纸也带走查。”
“查吧,查到采药口诀你成仙。”
笑声远去。张伟靠墙站了一息,肩膀才松。
今日他不是卖黄三的阿石,只是乱葬岗采草的穷鬼。
穷鬼去后山,合理。有钱人去后山,像盗宝。
他背起空袋,往后山走。走之前,在地洞确认抄件与灵石还在,又加了层土。抄件是周执事那笔死人账,灵石是黄三反杀那笔活钱。两样都不能在土屋过夜了——土屋已经被人当过靶。
残页上的墨点在识海里晃,像远方有人眨眼。不是完整的外挂醒转,只是纸上的字太刺,刺得人睡不着。真正的“机缘索引”若要醒,怕是要等他真踩进洞府那一夜。现在,纸够用。
“只看一眼。”他重复,像立规矩,“一眼值多少,回来再算。”
山风穿过乱石,闷响又起。
闷响像呼吸。
呼吸像有什么东西在睡,也像在等一个不带门派名册的人靠近。
张伟在坡外五十步停下,扔下一块石头,听回音。
回音发闷。
他又扔第二块,换角度。闷响略变,像底下有空腔。空腔不等于宝,空腔等于“值得以后花钱买命去测”。
他记下,退一步。
今日测到这。再近,就要准备耗材、后手、替死的命——那些东西,他明天才配谈。
坡下,有人影一闪,像远远盯着凶地,也像盯着他。
张伟头也不回,弯腰拔了两把苦叶,装进袋,像个真正来采药的。
“看见了吗?”他对着石缝很轻地说,“我只是路过。真正的包主人,在别处挨刀。”
石缝不答。
他转身下山,袋里苦叶沙沙响,贴肉的残页却一声不响。
不响最好。
响的东西,会引来第二拨踹门的人。
回到乱葬岗边缘,他看见土屋门还敞着,像一张破嘴。他不修门。破嘴吓人,吓人有时是墙。
“明天要准备的,”他自嘲似的嘀咕,“不是诗。是石子、熏烟、和一条不该死在阵里的命。”
雾散了。后山乱石在日光下普通得像一堆废料。
废料里藏不藏洞,要拿命去问。
他现在问的方式,只有一种:只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