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之外的缓坡在走出一段之后逐渐变窄了。师和顺沿着坡面走了一整个上午,脚下的碎石从灰白色的碎屑层过渡到一种更细密的、混着干枯草茎的浅褐色沙土。风从北方吹来,持续而平稳,但比在隘口里时更温和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从更远的地面缓慢输送过来的暖意。他走了一段之后,在路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旁停下来,靠着石壁坐了一会儿,把披风拢紧了一些。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几口水,水是凉的。他把水囊收好,正准备站起来继续走,忽然听到坡面下方传来一阵持续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但很密,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密集地移动。他放慢动作,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从坡面下方传来,越来越近,带着一种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拱开沙土的闷响。他站起来,侧过头看向坡面的方向。坡面下方是一片被矮树丛覆盖的缓坡,缓坡的地面上有一些细小的、正在缓慢移动的深色痕迹。那些痕迹的移动方式不像兽类那样四肢交替前行,更像是整个身体在沙土下方缓慢地拱动,把表层的沙土推起来,形成一道持续的、像是被从下方顶起的波纹。那些波纹从缓坡的边缘向两侧扩散,速度不快,但很稳定。
他蹲下来,没有靠近。那些波纹在缓坡的中央停了一会儿,然后一个轮廓从沙土下方缓慢地拱了出来。那是一只兽,体型比他在南方见过的任何野猪都要大一些。它的身体很宽,四肢粗短,覆盖着一层厚实的深褐色毛皮,毛皮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像是被沙土反复摩擦过的光泽。它的头部比普通野猪更宽,嘴部两侧各伸出一根短而粗的獠牙,獠牙的尖端微微向下弯曲,颜色偏暗,像是被长期磨损过的。它拱出沙土之后,站在缓坡的中央,抖了抖身上的沙土,然后侧过头,朝着师和顺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它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确认。他蹲在原地,让它能看到他的姿态和动作。
那只兽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鼻尖碰了一下自己面前的地面。它碰的位置和它拱出来的位置不同——在它拱出的那道波纹的东侧。它碰完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示意他注意那个位置。他站起来,沿着坡面的方向走了一段,在缓坡的中央蹲下来。它碰过的那个位置是一片被沙土覆盖的地面,沙土表面有一层极浅的、像是曾被反复踩踏过的痕迹。他用手拨开表层的沙土,看到下面有一层颜色偏暗的碎石,排列成一道不完整的弧线。他没有去碰那些碎石,只是看了一会儿它们的排列方式。那只兽站在缓坡的另一侧,低着头,用鼻尖继续碰着地面,像是在用持续的方式标记某个位置。过了一会儿,它抬起头来,转身沿着缓坡的方向缓慢地走了一段,在矮树丛的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起来,沿着它示意的方向走了一段。矮树丛的边缘有一处被沙土半掩的浅凹,凹处的地面上嵌着一块颜色偏浅的石头,表面光滑平整。他蹲下来,把那块石头捡起来翻看了一遍——石头的表面没有刻痕,但它的质地比周围的碎石更密实,像是曾被长期搬运和打磨过。他握着它,感觉到它的温度正在缓慢地上升。他抬起头时,那只兽已经不在矮树丛边缘了。只有缓坡的中央还留着一道被拱开的沙土波纹,像是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旧痕。
他站起来,沿着那道缓坡继续走了一段。风从北方吹来,持续而平稳。他走了一整个下午,在接近傍晚的时候看到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处被矮崖半围的浅台地。台地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土,沙土中嵌着几块颜色偏暗的碎石,排列成一道不完整的弧线。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道弧线的走向,然后站起来,沿着台地的方向继续走了一段。在台地的东南角,他看到了一处被矮石半掩的浅坑。坑底嵌着一块颜色偏浅的石头,表面平整光滑。他蹲下来把那块石头取出来,翻看了一遍——石头的表面没有刻痕,但它的质地与那只兽碰过的位置下方的那块石头一致。他把它收进了怀里,站起来,沿着那道坡面继续走了一段。天色开始变暗时,他找了一处背风的位置生了火,坐在火边,把那几块新找到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膝盖上。它们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好,靠着岩壁闭上眼睛。风从北方吹来,持续而平稳。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些石头的温度正在缓慢地融入他的体温中。他在那阵风里慢慢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沿着那道坡面继续向北走。晨光正在变亮,路面上那些细小的痕迹正在缓慢地变干。他走了一整个上午,在接近正午的时候看到前方的地形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展开。山脊线正在缓慢地收拢,像是在引导他进入一段被地形夹住的通道。他沿着那道坡面继续向前走着,走向那些尚未被命名的道路。人山的当康和那道缓坡上的波纹已经走过了,而前方的路还在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