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依旧沉默。
“若连这点军械粮秣都不肯给,最后一点父子情分,怕是也要断得干干净净。”
徐晓长叹:“如今这样也好,至少在我还在位时,燕郡与北凉,尚是一体。”
“那以后呢?”幕僚问。
“以后?”徐晓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该做的,我能做的,都已做了。若那小子自己不争气……儿孙自有儿孙福。”
有些话,他没说出口。
倘若他执意不发这批辎重,林渊被逼至绝路,极可能倒向朝廷。燕郡四战之地,与青州接壤,朝廷若想插手,根本不必经北凉点头。
真到了那一步,几千副甲胄、几百匹战马,就再救不了局了。
七日后,北凉押运的军械粮秣,在大雪封路前顺利抵达燕州城,解了林渊燃眉之急。
带队的是虎豹骑一名偏将,原是林渊旧部。在燕州略作休整后,便即启程返程。
城外大营,林渊策马巡营,检阅新卒。
人人身披墨色铁甲,手持狭刃斩马刀,腰悬连鞘战刀,背后负强弓硬弩。
单论气魄,已令人眼前一亮。
整整万人,列阵如铁,前排是肃杀骑兵,后排是持盾执矛的步卒方阵。
个个昂首挺胸,脊梁笔直,静候太守亲阅。
“有点样子了。”
检阅结束,林渊策马行至校场正中央,略一颔首,目光如刃,自众人面上一扫而过。
“大盘儿,把东西呈上来。”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大盘儿应声打开怀中长匣,取出一面高耸大纛,利落地换下原先的府兵旗号。
玄色旗面在朔风中猎猎翻卷,其上一个“玄”字铁骨铮铮、银钩劲峭,气势沉雄,又透出凛然不可犯的冷冽杀机。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隶属府兵。”
林渊朗声道:“单立一军,号为玄甲,直隶燕郡太守——也就是我,亲自统辖。”
校场霎时落针可闻,唯有寒风鼓荡大纛,发出猎猎声响;上万双眼睛齐刷刷盯住那个立于风雪中的身影,灼热得几乎要燃起来。
“北凉虎豹骑,你们听过没有?”
“听过!”
有人脱口而出。
“北凉三十万铁骑,虎豹双营最锋锐。”
“不错。”
林渊唇角微扬:“虎豹骑确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但那是从前——往后,燕地玄甲军,才是天下骑兵第一锋刃。”
“若无血性、不敢争先者,现在便可离队。”
“不退!”
万人齐吼,声如惊雷。
“我没听见!”
林渊厉喝。
“不退!”
“不退!”
“不退!”
吼声撕裂长空,震得积雪簌簌滚落。林渊凝视一张张涨红的脸,从那瞳孔深处,他看见了狼一般的狠劲,也看见了火一般的争胜之志。
少了这两样,练不出真正的精锐。
“听好了。”
他挑眉,声如金石相击:“何谓玄甲军?——不败,不退;遇战不溃,临阵必克。”
“不败!”
“不退!”
“不败!”
“不退!”
将士们仿佛血脉奔涌、筋骨炸裂,嘶吼声劈开风雪,直贯云霄。
林渊脸上掠过一丝满意,转身唤来田虎:“我把薛头陀调来,和你联手操训。明年春耕前若拉不出一支硬邦邦的队伍,你就去灶房劈柴烧火,别在我眼前晃。”
“大人尽管放心!”
田虎拍着胸口,斩钉截铁,“属下定拿鞭子抽,拿汗珠子砸,把他们炼成铁脊梁!”
“行了,府里还有事,我先回。”
话音未落,他已携掩日与大盘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营门之外的风雪之中。
十月将尽
燕地迎来今冬初雪。一觉醒来,天地尽白,山川寂然,江河封冻,万籁俱敛。
细雪纷扬,轻盈无声,随风浮游,漫天洒落。
林渊推开屋门——
沐晴正领着一众侍女家丁清扫庭院积雪,林韵琴也在其中,小脸冻得粉红,一边挥帚扫雪,一边叽叽喳喳和姐妹们说笑。
不远处凉亭里
大盘儿斜倚栏杆,怔怔望着覆雪的青竹,眼神放空。
“聊什么,这么起劲?”
他笑着走近。
“没说什么,就是些姑娘家私底下才讲的话。”
几个侍女顿时噤声,晴儿笑着接话。
“韵琴,去厨房给公子温几样菜。”
“好嘞!”
林韵琴拎着扫帚就往厨下跑。这些日子,她早已把端茶递水、拾掇庭院当成了寻常事。
……
“大盘儿,在想什么?”
林渊隔着游廊扬声问。
她回眸一笑:“没什么,只是近来太平静了些,反倒有些不习惯。”
“嫌日子太温吞?”
林渊轻笑,“要不要给你加点料?”
“不要!”
她脸颊微烫,小声嘟囔,“哪有你这样厚脸皮的,什么都往人嘴里塞……”
“咳咳。”
他摇摇头,“真闲得发慌,就多花心思磨功夫。”
“知道啦~”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眸光灵动。
早饭过后,雪势渐密。沐晴提来铜炉,煨上热水,便俯身整理案头公文与书卷。
林渊解下腰间腰刀,步入庭院。雪花扑面而落,他拔刀出鞘,身形沉稳,一招一式缓缓展开。
此刀并非昔日所用凉刀,而是林镇天亲赠的燕刀:四尺长身,笔直狭锋,寒光凛凛,锋锐不逊断雪,确是一柄难得的利器。
他的刀法极简,毫无繁复虚饰,只取三式——竖劈、横斩、斜撩。
霸刀重势、重意、重神,偏偏不重形。
这样说亦不全对:它实是返璞归真,以拙藏巧,以简驭繁。
弃尽招式变化,而每一刀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千钧之势。
纵使动作徐缓,在大盘儿这等宗师眼中,却绝非寻常。
刀锋过处,精气神凝于一线,连同满身杀伐之气一同灌注于刃尖。她看得心神摇曳,双目圆睁,神情由惊转愕,继而竟生出几分骇然——
不由自主退了半步,胸口急促起伏,呼吸微微发紧。
“好生霸道的刀势……”
她喃喃低语。
“主人走的就是这条刚猛路子。”
掩日不知何时踱至身旁,古剑抱于怀中,神色依旧清冷,眼底却悄然泛起一丝波澜。
他从未真正见过林渊出手,唯在断龙关一役中,目睹对方三招斩杀北蟒两大金刚境高手——那纯粹是碾压,看不出深浅。除此之外,再无机会窥其真章。
“若连这股威压都扛不住,怕是连他一刀都接不下。”
“单论这股凌厉气机,主人的刀法,足可跻身天下用刀高手前十之列。”
大盘儿语气犹带余悸。
倘若当初大伏山下动手的是林渊,自己恐怕连刀都来不及拔,便已命丧当场。
可笑那时,她竟为区区几百两黄金,就敢接下刺杀他的活计。
庭院之中
林渊浑然未觉二人议论,只依着节奏演练刀势:时疾时徐,步随身转,身随刀走,长刀纵横开合,气象磅礴。
他的霸刀,已卡在大成之境许久。虽已养出睥睨无匹的刀势,却始终未能凝炼出那一缕刀意,因而迟迟无法跨入圆满之境。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困在某个境界再寻常不过——有人卡在先天圆满多年,有人停步于金刚境、指玄境,一滞便是三五载,甚至十几二十年。
林渊离突破只差一线之隔,可这临门一脚的机缘,始终未曾降临。
或许,症结就在他的心绪上。
早年在北凉时,他虽披坚执锐、纵横沙场、所向无阻,但那方天地,终究是一方金玉牢笼。
装不下他胸中丘壑,填不满他骨子里的野望。而今身在燕郡,此地虽风霜凛冽、土地贫瘠,却是他筹谋多年、悄然布下的关键棋局。
猛虎终归山林,蛟龙重入沧海,蛰伏已久的真龙,就此腾空而起。
心头那层沉甸甸的压抑感,悄然消散。
今日练刀,不过是平日里的例行功课。可挥刀之间,他忽觉气息一凝,仿佛有道无形之门,在眼前微微松动。
此刻,他心神沉入一种难以言喻的澄明之境,对自身躯壳的掌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
每一丝真气流转,每一滴血液奔涌,每一条经脉舒张,每一根骨骼承力,皆如掌上观纹,纤毫毕现。
这是一种极尽玄奥的状态——玄而不虚,妙而可感,只可亲历,不可转述。
沉浸其中,他对霸刀的理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升。
刀道不再缥缈如雾,反倒变得真切可触,仿佛伸手一探,就能攥住那凛冽锋芒。
漫天风雪
层层叠叠
林渊收刀静立,缓缓阖目。心神却已跃出躯壳,浮游于天地之间,置身于无边飞雪之中。
每一片雪瓣的飘落,每一缕寒风的呼啸,竟都成了刀意的化身,是那无形刀道最自然的载体。
庭院里
一股无声无息的势,以林渊为中心轰然荡开,顷刻间席卷整座小院,四壁、回廊、檐角,尽数被裹入其中。
“这……”
掩日眼皮猛跳,一贯冷峻的脸上掠过一丝震动。
“要破境了。”
大盘儿深吸一口气:“公子要破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