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燕郡甲士撞开院门冲入庭院,盾牌列前、枪戟压后,远处弓弩手已挽满弓弦,箭镞直指殿内。
“护住郡主!”
清凉山护卫齐刷刷拔刀出鞘,刀身映着天光,寒意凛然。
“郡主殿下。”
沐晴儿缓步而来,语声柔和,却字字清晰:“杀一个侍女,泄不了火;可您带的这些护卫里,怕是要掉十个脑袋。”
“是你?”
徐脂虎目光一凝,神情骤然绷紧。
“林渊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一个贱籍奴婢,见了本郡主竟敢不跪?”
她厉声喝道:“跪下!”
沐晴儿纹丝不动,身后甲士亦无半分动静,只将眼神压得更低、更沉。
“这是燕郡,不是清凉山,更不是郡主撒野耍横的地界。”
她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徐脂虎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青筋微凸,刀刃悬在侍女颈边却迟迟未落。片刻后,“铮”一声脆响,凉刀归鞘。她重重落座,不再开口。
“公子正在城外大营督训兵马,一时难返。”
沐晴儿轻声道:“燕郡苦寒,军务繁重。郡主久居清凉山,或许不太清楚将士们每日操练到几更天。”
“我弟弟关在哪儿?”
良久,她终于开口。
“那位‘假世子’?”
沐晴儿问。
“嗯。”
徐脂虎颔首。
“关在燕郡大牢。但没有公子手令,谁也不准探视。”
她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徐脂虎霍然起身:“带路,去大牢。”
“站住!”
殿外甲士齐喝,非但不让,反而持盾逼前一步。
“郡主殿下,为保万全,您暂且不得离府。”
沐晴儿淡声接话。
徐脂虎心头一沉——这男人行事,果真霸道得寸步不让,半点情面都不讲。
“一切事宜,须等公子回府后再议。”
丢下这句话,沐晴儿转身离去。殿外甲士收起兵刃,悄然合围,将整座正堂团团围定。
夕阳西沉,余晖如血,缓缓从屋檐退尽,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你们疯了?!”
林渊姗姗来迟,一脚踏进庭院,佯装震怒,朝那些甲士劈头斥道:“不要命了?知道她是何人?北凉大郡主!你们也敢拦?滚下去!”
甲士们闻声即退,顷刻散尽。
“一别半年,林太守架子越发大了。”
徐脂虎冷笑:“连府里一个丫头都敢对郡主动刀,外人怕是要以为,北凉王旗上绣的是‘林’字。”
“郡主言重了。”
林渊嘴角微扬,笑意未暖:“我这些部下常年在北凉边关浴血,而郡主长居清凉山,他们不识尊颜,也在情理之中。
再者……郡主威仪太盛,他们从前拜见义父时,都没见过这般阵仗,一时懵住,也算寻常。”
话里话外都在点:你一个养尊处优的郡主,在这群真正拿命拼杀出来的老兵面前,摆什么谱?
就连北凉王徐骁,也没你这般横。
徐脂虎气得指尖发白,银牙咬紧,腹中怒火翻涌,却硬生生压住,不敢发作。
“怎么?”
林渊自行落座,目光掠过那群清凉山护卫,鼻腔里哼出一声:“不认识我了?”
“见过林将军!”
众人齐齐抱拳,收刀垂首。
“少废话。”
徐脂虎脸色铁青:“立刻放人。”
“哪位世子?”
林渊摇头:“我这儿只押着两个冒充世子的草原细作。”
“真伪如何,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
“也罢。既然郡主认定是真的,那就带上来,当面认一认。”
他颔首:“正好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小弟了。”
“来人,去大牢把那两人提来。”
“喏!”
兵卒领命而去,不多时折返。当浑身血污、镣铐拖地的小世子被推至堂前时,徐脂虎眼眶霎时红透。她一把抽出凉刀,三下两下斩断锁链。
“大姐!”
小世子扑过来死死攥住她手臂,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他们打我!”
“天天用鞭子抽!”
“上刑!”
“逼我认自己是草原细作!”
“林渊,你打算怎么交代?”
徐脂虎横刀在手,猛地转身,目光如钉子般死死钉在那个男人脸上。
“还真是他。”
林渊一怔,随即抬手拍了下脑门,苦笑摇头:“怪我怪我,近来事务缠身,只听说有这么档子事,压根没顾上牢里走一趟。”
“纯属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长叹一声:“世子殿下,您既然是真身,怎还亲自画押认罪?”
“好在哥哥我早发了公文去清凉山查证,不然秋后真把您给斩了,回头拿什么脸去见义父?”
话音未落,他还硬生生挤出两滴泪来——老黄看得清楚,那泪珠分明是蘸了茶水抹上去的。
“公子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沐晴儿轻声宽慰:“如今世子身份已验明,误会自然烟消云散。人平安无事,您若再自责伤神,身子垮了,燕郡百姓谁来庇护?草原那些部落,又靠谁去收拾?”
“就是。”
大盘儿接得干脆,语气轻快:“不就挨了几鞭子嘛?堂堂七尺汉子,皮糙肉厚,不疼不痒。再说,谁让他在燕郡调戏民女,活该!”
世子:“……”
——打的又不是你们,站着说话当然不腰疼。一想到这些天受的罪,他眼底便翻涌起浓烈恨意,死死盯住林渊,仿佛要把他撕成碎片吞进肚里。
“林渊,今日若不给个交代,我定如实禀报父王。”
徐脂虎将世子护在身后,声音冷得像冰:“囚禁世子、动用私刑——别以为手上有点军功,就能目中无人、肆意妄为。”
“有点军功,总比你们光吃俸禄、坐享安逸强。这脸皮,倒是练得够厚。”
“还要交代?没当场宰了他,已是手下留情。”
大盘儿皱眉撇嘴。
“胡扯!”
林渊板起脸,厉声喝止:“你难道不清楚?世子与郡主都亲手杀过人。前年我还听闻,世子一刀劈死了府中婢女,刀势凌厉,干净利落。”
“噗嗤——”
大盘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徐脂虎的脸色却愈发铁青。
“郡主殿下,容奴婢说句公道话。”
沐晴儿微微屈膝,语气温和:“世子安然无恙,误会既已澄清,何苦步步紧逼?”
“我步步紧逼?”
徐脂虎气得身子微颤,一时竟噎住,说不出反驳的话。
世子心里直翻白眼:你们怕是对“公道”俩字,真有什么误解。
“就是!我家公子都低头赔礼了,你还想怎样?”
两个女子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半晌,世子在老黄搀扶下,摇晃着站起身。
“林蛮子,别得意太早。”
他咬牙切齿:“这笔账,本世子记下了。”
“尽管记着。”
林渊轻笑一声:“债多了不愁还,虱子多了不嫌咬。”
“不过提醒一句——燕郡不是北凉,您那一套纨绔做派,不管真假,最好收起来,别在我眼皮底下耍。”
“大姐,咱们走。”
世子眼角一跳,转身欲行。
“慢着。”
林渊悠悠开口。
老黄、世子、徐脂虎三人心里同时一沉。
徐脂虎霍然回头,眼神警觉。
“胆子这么小?”
他抬手一招,一名婢女捧着木匣快步上前。
袍袖一扬,木匣破空而出,直朝缺牙马夫飞去。
老黄双臂疾探,双腿开弓,稳稳迎向木匣——
“砰!”
刚一触匣,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腾空而起,狠狠砸在地上。
“咔嚓——”
身下青砖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徐世子眼中怒火喷涌,却被徐脂虎一把按住肩膀。
“噗——”
老黄咳出一口血,颤巍巍撑起身子,抱紧木匣,朝林渊深深一躬:“谢大人恩典。”
“走吧。”
林渊挥了挥手。
夜色如墨,一辆马车悄然驶出燕州城。
“公子,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大盘儿有些不甘:“不如趁机斩草除根。”
“火候未到。”
林渊起身踱步:“那小王八蛋若死在燕郡,徐晓怕是当天就要点兵南下,跟我拼命。”
“眼下,我和徐晓正彼此掂量对方的分寸——他借二郡主的手试我深浅,我借这位小世子,敲他一记警钟。”
“还没到彻底翻脸的时候。”
“但短期内,北凉绝不敢轻举妄动。”
“燕郡两万铁骑,往上可直取北蟒,往下可倒向朝廷。真把我逼到绝路,大不了鱼死网破。”
“当初徐晓只想把公子调离北凉权柄中心,哪料得到,您竟在燕郡从零起步,扎下根基。”
沐晴儿低声道:“只怕那位北凉王,如今已在后悔。”
“猛虎下山,岂肯再回牢笼;蛟龙入海,怎会折返浅滩。”
林渊朗声一笑:“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大盘儿,主人想吃葡萄了,快去洗几颗。”
他压低声音。
“主人……”
大盘儿脸颊泛红,神色羞涩。
“嘻嘻,盘儿姐姐,我也想吃葡萄。”
沐晴儿凑近,舌尖轻舔唇角,小手顺势搭上大盘儿腰侧,指尖挠着她最怕痒的地方。两人顿时笑作一团,追打嬉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