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到镇诡司报到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薄雪。
镇诡司的衙门不在六部街,不在三法司的官署区。它在京城西北角的一座旧府邸里,门口没有匾额,没有石狮子,只有两盏常年不灭的青色灯笼挂在门楣上。沈渡走近的时候,注意到灯笼的火焰不是跳动的——是静止的。像是被什么力量固定在了一个瞬间。
凌霜在门口等他。今天她没有挎长刀,而是穿了一身镇诡司的暗红官服,袖口绣着一道银线——第七队的标志。她看到沈渡,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往里走。没有寒暄。没有来得好早。沈渡跟在她后面,穿过三道设有暗哨的门,进入镇诡司的内堂。
内堂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不是大燕的疆域图。是天痕封印的分布图。沈渡站在地图前看了至少十息。昆仑虚、南疆瘴林、北境冰原、东海深渊——每一条封印线都被标注了出来,颜色深浅不一。深红色的——已经出现了裂隙。浅灰色的——还能撑十年。暗黑色的——已经失效了。
天痕封印一共有二十七处。凌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祖当年在昆仑虚封印了最大的一个。其余二十六处分布在各国境内,由各国的镇诡者各自看守。三十年来,已经有九处失效。每失效一处——那个地方就会变成诡域。
沈渡转过身。他发现内堂里除了他和凌霜,还有几个人——都穿着暗红官服,袖口绣着不同颜色的线。他们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是一种审视。一种在掂量新来的东西能不能活过第一个月的审视。
这就是那位连升七级的仵作?一个右脸有疤的中年男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凌队长,你是真不怕第七队再死一个人?
凌霜没有回头。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背敲在骨头上。谢必安——你第一队去年折了三个。有资格说第七队?谢必安的笑容消失了。内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各队的人不再看沈渡了——不是因为被凌霜堵回去。是因为他们确认了一件事:凌霜在护这个人。能让冷面凌霜护的人——至少不是废物。
当天下午,女帝通过密使给沈渡送来了一道口谕。不是正式的诏书——没有盖章,没有落款,甚至没有一个字写在纸上。来传话的是那个灰衣老内侍。他站在停尸房门口,拢着袖子,用一种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儿个天不错的语气说了四个字——
陛下召见。
这一次沈渡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和上一次不一样了。不是因为他升了官。是因为他知道了太多东西。他知道裴元朗的手上有黑雾。他知道大理寺少卿杀了一个无名之人,只为了封口。他知道镇诡司里有一张封印地图,而红色的部分越来越多。他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已经不是一个仵作了。是一个知道了这个王朝的裂缝有多少、每一条裂缝里都渗着黑色烟丝的人。
女帝仍然坐在那张紫檀木案后面。但这一次她没有穿素色常服——她穿着龙袍。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从肩头蜿蜒到袖口,在烛火下熠熠发光。她的妆容也比上次精致——朱唇、高髻、眉梢微微上扬。这不是私下召见。这是以帝王身份面对臣子的正式场合。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退下。是对宫人说的。宫人退出去,关上门。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女帝忽然靠在椅背上,伸手把凤冠取了下来,放在案角。她的动作不快,但泄出了极其细微的疲倦——取下凤冠的那一瞬间,她的肩膀往下降了半寸。那是压了七年的重量。
朕今天不是以帝王身份见你。她开口了。声音和在朝堂上完全不同——低了,哑了,像是卸掉了所有盔甲,朕是想告诉你一些事。一些朕在朝堂上不能说的事。
她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是一枚玉簪。断裂的。断口很不规则,不是摔碎的,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捏断的。玉簪上有一层极淡的暗色纹路——和女帝小臂上的暗色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朕妹妹七岁生日时朕送的。女帝看着那枚断掉的玉簪,声音平静得像冰面下的水,她昏迷第三次的时候,朕把玉簪放在她枕头下面——朕小时候听乳母说,玉能辟邪。她醒来那天,玉簪断了。不是摔的。是放在枕头下面,自己断了。
沈渡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因为他记得凌霜说过——诡异之气足够强的时候,能让普通的器物碎裂。那枚玉簪是被诡异之气崩断的。长公主的身体里,有诡异。
镇诡司查了三个月。女帝继续说道,第八队的队长亲自验——他告诉朕,长公主体内没有诡异痕迹。朕信了。又过了半年,她昏迷第四次。第九队的队长验——也说没有。朕又信了。女帝的手指在玉簪的断口上轻轻摩挲着,直到第六次昏迷——朕开始不信了。朕让镇诡司最资深的第二队去查。第二队队长赵子谦——是镇诡司里朕最信任的人。他查了整整一个月。然后——坠崖了。
沈渡记得那个名字。他在女帝上赐给他的竹简上见过。被朱笔划去的名字之一。赵子谦。死因:坠崖。日期:三天前。
三天前。女帝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沈渡,而是看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三天前赵子谦从坠崖前,用镇诡司的暗线给朕送来了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朝中有鬼
沈渡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切突然都对上了。无名男尸。大理寺少卿。裴元朗的指尖黑雾。赵子谦的坠崖。朝中有鬼的密信。这不是零散的案件。这是一条完整的链——裴元朗用诡异之力控制了朝中官员,控制了镇诡司内部的人,甚至可能控制了太医令——让太医一遍遍说,让镇诡司的队长说没有诡异痕迹,让查到了真相的人坠崖。
朕养了镇诡司九年。女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虚弱——是一种极度克制后泄露出的愤怒。九年。拨银两、给人手、特许独立办案。朕要的不是一群废物。朕要的是——能在朕妹妹体内查出诡异的人。九年。朕找了九年——找不到。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愤怒、疲惫、还有一根已经快烧断的弦。然后你出现了。一个仵作。连升七级。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人没死三个字。朕在龙辇里——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朕在想。如果满朝文武都是那个太医令——那这个仵作,可能是朕九年来遇到的第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御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三次。然后他做了一件在朝堂上被视为大不敬的事——他没有下跪。没有说臣愿效死。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枚断掉的玉簪,翻过来看了看。断口上有极细的晶体——不是玉本身的纹路。是诡异之气凝固后的残渣。镇诡司的队长不可能看不见。他们看见了。他们没说。
陛下,沈渡把玉簪放回案上,臣需要进镇诡司。不是作为推丞。是作为那个——不从属于任何势力的人。
女帝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卷密封的竹简,放在案上推给沈渡。这是镇诡司九队花名册。朕把你放在这里。第九队——是镇诡司里最弱的一队。所有的废物都塞在那里。没有人会在意第九队多一个人。
朕给你一个任务。女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应有的硬度,在第九队里——找出你自己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