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初夏,日头正盛,赤烈烈地炙烤着阳谷县衙。青砖铺就的庭院地面,被晒得滚烫,若俯身触摸,怕不烫得人缩手。穿堂风过,不携半分凉意,反带着股燥气,卷得廊下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乱响,如泣如诉。后堂之内,县令孙怀仁,那江湖人送绰号“抽髓狼”的,瘫坐在一张圈椅上,身躯陷在椅中,活像一摊卸了力的烂泥。他手中摇着一把蒲扇,扇动的幅度极小,有气无力,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匮乏。额角的汗珠,豆大般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濡湿了胸前的官袍,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却浑然不顾。案几之上,平铺着一封文书,正是那阴鸷酸腐的黄忠义连夜炮制的武大郎罪状书,墨迹经热风烘干,已无半分湿润,可孙怀仁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连扫一眼的心思都无。
他心中正翻江倒海,焦躁难安。高俅那老贼的钧旨,前日已由快马送达,字里行间皆是杀气,明着要将武大郎置之死地,这是何等的权势威压,如悬顶利剑,稍不留意便会引火烧身。西门庆那厮也遣人送了五两碎银,银子虽少,却带着十足的示意,无非是要借官府之手除了武大郎,好安稳霸占那潘金莲。在孙怀仁看来,武大郎不过是个卖烧饼的矮矬子,命如草芥,任人宰割本是易事。可他混迹官场多年,最是深谙人心世故,阳谷县的百姓虽畏惧权贵,不敢当面造次,骨子里却藏着几分公道是非。这桩案子,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构陷,黄忠义那罪状书,诸多罪名牵强附会,漏洞百出。
孙怀仁暗自思忖:“若我亲自出面定案,将这桩冤案坐实,虽能讨好高俅与西门庆,暂保眼前乌纱。可日后事发,或是被御史弹劾,或是遭百姓唾骂,‘草菅人命’‘谄媚权贵’的骂名,定会如影随形,缠我一生。届时,仕途尽毁不说,还落个千古恶名,得不偿失啊!”他眉头紧锁,双眉拧成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更显内心的纠结。他既不敢违逆高俅的钧旨,那老贼权倾朝野,动一根手指便能让自己万劫不复;又不愿平白背负这千古骂名,坏了自己经营多年的仕途根基。
孙怀仁兀自沉吟,左思右想,约莫一炷香光景,额上汗珠滚得更急,黏得官袍紧贴肌肤,甚是难受。忽听得廊下槐叶簌簌作响,他心头猛地一动,眼中涣散之光骤然凝聚,掠过一抹狡黠,嘴角微微勾起,隐有阴笑藏于胡须之间。“有了!”他暗叫一声,终是琢磨出脱身妙计,“俺何不诈病避祸,遣他人代审?如此一来,既奉承了高太尉与西门庆的上意,又将这草菅人命的骂名推在他人身上,岂非两全之策!”念及此处,他胸中巨石轰然落地,那股燥热烦闷之感竟消散了大半,只是冷汗仍顺着鬓角往下淌。
当下不再迟疑,孙怀仁便要装病做戏。他先唤来贴身小厮,低声吩咐:“速去取一铜炉,添上炭火,置于内室,再打五桶冷井水来,置于阶下。”小厮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喏喏连声而去。不多时,炭火燃起,内室顿时燥热难当,孙怀仁坐于炉边,不多时便热得浑身汗透,官袍湿得能拧出水来。他又起身走到阶下,舀起冷水,兜头便浇了下去,“哗啦”一声,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牙关咯咯作响。这般冷热交替折腾一番,孙怀仁面色顿时变得苍白,嘴唇青紫,果然有了几分病容。
他整了整凌乱的官袍,扶着廊柱,踉跄几步坐回圈椅,故意揉乱头发,将蒲扇扔在案上,咳嗽几声,声音变得沙哑虚弱。随即朗声道:“来人!”守在廊下的衙役听得呼唤,连忙应声而入,见县令这般模样,吓了一跳,急忙躬身跪下:“小人在!不知大人有何吩咐?”孙怀仁微微抬眼,气息急促道:“本官近日偶感风寒,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实难理事。你速去后衙,请高师爷、冯都头并吕押司前来议事,不得耽搁!”衙役见他言语虚弱,面色惨白,不敢怠慢,连忙爬起,转身快步而去,一路上还不住地嘀咕:“方才瞧着还好好的,怎地突然病得这般重?”
衙役不敢多问,喏喏连声,躬身退步而出,脚步轻悄,生怕惊扰了“病重”的县令。孙怀仁见衙役去远,当下不敢耽搁,复又整了整汗湿的官袍,抬手将发髻揉得散乱,发丝黏在汗津津的额角,更显狼狈。随即取过案边铜盆里的凉水,掬起两把,劈头盖脸浇在脸颊,一股寒意透骨,激得他打了个寒噤,面色愈发惨白如纸,唇上也泛起青紫,那病容瞧着竟有七八分真切。他扶着圈椅扶手,缓缓坐正,闭目调息片刻,待气息稍显急促紊乱,便静候三人到来。
未及一炷香光景,廊下便传来脚步声,三人陆续进了后堂。为首者,乃是县衙师爷高墨卿,此人生得面白长须,三绺清髯打理得一丝不苟,一身青布直裰浆洗得板正挺括,腰间束着青丝带,脚下皂靴干净无尘。他迈步轻缓,身形微躬,一双眸子骨碌碌转动,透着文人特有的精明与机变,江湖上暗送绰号“笑面狐”,专能揣摩上意,替官爷排忧解难,更善舞文弄墨、罗织罪名。
紧随其后的,是本县都头冯彪。这冯彪生得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脸膛布满横肉,额上一道刀疤斜斜划过,更添几分凶戾。他敞着半边衣襟,露出黝黑油亮的胸膛,胸毛杂乱如草,腰间悬着一柄腰刀,刀鞘磨得发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脚下青砖被踩得“咚咚”作响。此人本是街头泼皮出身,靠着拳脚功夫投了官府,惯于敲诈勒索、欺压良善,百姓暗地里唤他“追风蹄”,意指他如恶犬般追着百姓索贿,无恶不作。
最后进来的,是押司吕平。他身形微胖,肚腹微微隆起,一身灰布衣衫略显宽松,走起路来四平八稳,仿佛脚下生根。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似睡非睡,实则心中算盘打得精熟,专管县衙账目,惯于在账册上做手脚,替官绅抹平亏空、隐匿赃款,得了个“平账鬼”的绰号。此人最是趋利避害,见风使舵,凡事只拣对自己有利的来做。
三人进得堂来,抬眼瞧见孙怀仁瘫坐椅上,面色惨白,发髻散乱,气息急促,皆是一惊,连忙趋步上前,齐齐躬身行礼:“属下高墨卿(冯彪/吕平),见过大人!不知大人传唤属下三人,有何差遣?”说话间,三人目光互递,皆暗自诧异:前日见大人还精神矍铄,怎地一夜之间便病得如此沉重?
孙怀仁缓缓睁开眼,喉间滚了滚,发出几声沙哑的咳嗽,咳得身子微微颤抖,好半晌才缓过劲来,用虚弱的声音说道:“诸位且坐……咳咳……”三人依言,在堂下侧凳坐了,目光齐齐望向孙怀仁,静候下文。孙怀仁喘了口气,续道:“诸位可知,那卖饼的武大郎一案,已惊动了东京高太尉?”
冯彪闻言,眼睛一亮,粗声说道:“大人,莫非高太尉有钧旨下来了?这矮厮作恶多端,正该从重发落!”高墨卿则微微蹙眉,暗中拉了冯彪一把,示意他少安毋躁,目光仍紧盯孙怀仁,听他下文。吕平则依旧半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凳面,暗自盘算此事的利害。
孙怀仁点了点头,声音愈发沙哑:“正是。高太尉钧旨已由快马送达,字里行间杀气凛然,要将这武大郎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只是本官近日偶感风寒,缠绵病榻,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实难亲理此案,故而传唤你三人前来。”说罢,他故意喘了几口粗气,似是耗尽了力气。
三人闻言,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高墨卿率先起身,躬身应道:“大人贵体为重,此案交由属下三人便是。只是不知大人有何吩咐,我等定当遵办。”孙怀仁目光扫过三人,缓缓说道:“此案非同小可,一则要合高太尉的上意,二则要堵住阳谷县百姓的悠悠之口。本官思量着,就由你三人代本官升堂审案,即刻去衙前空地支起法台,召集四邻百姓到场观审,务必做得明公正气,让众人信服,既显我官府执法严明,又不违上峰钧旨。”
三人闻言,对视一眼,心中俱是豁然开朗。原来县令是要借病避祸,将这桩烫手的案子推到他们三人头上。高墨卿心思最是活络,眼珠骨碌一转,已然猜透孙怀仁的全盘计较,当即趋步上前,躬身垂首,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谄媚:“大人圣明,贵体为重,此等俗务怎劳大人亲力亲为?卑职三人蒙大人提携,理当为大人分忧解难。这武大郎一案,便交由我等处置,定不辜负大人所托,既合上意,又安民心。”说罢,微微弓着身子,等候孙怀仁示下。
冯彪本是粗莽之人,不通这些官场弯弯绕,只听得能讨好高太尉,顿时精神一振,虎目圆睁,拍着胸脯,瓮声瓮气地嚷道:“大人只管安心将养!那卖饼的矮厮,本就是个作恶多端的泼皮,杀牛二、伤衙内,桩桩都是死罪!审案的事包在某身上,保管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乖乖画押认罪!”说罢,还得意地挺了挺胸膛,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全然没察觉高墨卿投来的警示目光。
吕平则捻着颌下稀疏的胡须,慢悠悠地站起身,踱了两步,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大人此举,实乃高明。召集四邻百姓观审,一来可显我等执法公正,不偏不倚;二来可借百姓之口,宣扬武大郎罪状,让他千夫所指,再无翻案之机,自然堵住那些悠悠之口,无人再敢非议官府行事。”这番话正中孙怀仁下怀,说得他连连点头。
孙怀仁见三人各抒己见,尽皆领会了自己的深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只是病容仍未褪去。他缓缓抬手,摆了摆,示意三人稍安勿躁,沙哑着嗓子叮嘱道:“你三人所言极是。那黄通判已将武大郎的罪状书拟定妥当,连夜誊抄多份,张贴于街头巷尾、茶肆酒坊,阳谷县百姓早已传遍,民心已然先入为主。审案之时,你等只需依着罪状书逐条讯问,不必深究,只需哄得他画押认罪便可。切记,此事关乎高太尉颜面,万万不可节外生枝,坏了大事。”
说罢,孙怀仁挣扎着坐直身子,从袖中摸索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罪状书副本,抖抖索索地递向高墨卿。高墨卿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看了一眼,见上面字迹工整,罪状罗列详尽,心中暗喜,又恭恭敬敬地将副本揣入怀中,躬身道:“大人放心,卑职省得。定当依着罪状书问案,速战速决,不给那厮狡辩的余地。”
孙怀仁微微颔首,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道:“既如此,你三人便下去料理吧,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三人齐声应道:“卑职遵命!”说罢,又齐齐躬身行礼,这才转身退了出去,一路快步赶往衙前,着手安排审案事宜。孙怀仁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圈椅上,只觉浑身脱力,却又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高墨卿双手接过罪状书,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折了三叠,贴身揣入青布直裰怀中,又用手按了按,生怕有所闪失。三人再向孙怀仁躬身唱喏,齐声道:“卑职等定不辱命!”言罢,转身退步而出,脚步较来时更显急促。那高墨卿走在最前,眉头微蹙,暗自盘算审案关节;冯彪紧随其后,挺胸叠肚,满脸亢奋,只盼速速将武大郎定罪;吕平则踱着方步,慢悠悠跟在最后,眼珠乱转,计较着如何做得周全,不落把柄。孙怀仁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紧绷的身子陡然一松,长长舒了一口浊气,复又瘫坐回圈椅之中,只觉浑身骨节酸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却又透着几分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喃喃自语:“此番避祸得法,日后纵有变故,也与我无干了。”说罢,便唤小厮扶入内室歇息去了。倏忽已至午后,阳谷县衙前的空地上,早已是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初夏时节,日头正毒,一轮烈日悬于当头,炙烤得地面滚烫,周遭空气都似在蒸腾。看热闹的百姓们,有赤着膊的汉子,有挎着竹篮的妇人,还有些半大孩童,扒着人群缝隙往里钻。众人皆是汗流浃背,衣衫湿透,黏在身上甚是难受,却无一人肯离去,个个伸长脖颈,踮着脚尖,目光死死盯着空地中央,口中低声聒噪,议论着武大郎的案子。空地上,早已搭起一座临时审案台。台高丈许,以粗木为架,铺着两块旧木板,台前挂着一块褪色的“明镜高悬”木匾,虽显简陋,却也透着几分官府的威严。台后摆着三张椅子,高墨卿居中而坐,身着半旧的青色官袍,腰束玉带,故作庄严肃穆;冯彪与吕平分列两侧,冯彪换了一身皂色公服,腰悬腰刀,手持水火棍,坐姿威猛,一双环眼不住扫视台下,遇有喧哗,便猛地瞪目大喝,吓得众人顿时噤声;吕平则穿着灰布常服,手抚颌下稀疏胡须,半眯着眼,神色淡然,仿佛只是个旁观者。台侧立着四名衙役,皆手持水火棍,腰束红带,昂首挺立,气势汹汹。台下四周,又有十数名衙役来回巡视,维持秩序,那水火棍在手中掂得“啪啪”作响,更添几分威慑之意。待台下渐渐安静,高墨卿清了清嗓子,将惊堂木在案上猛地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周遭瞬间鸦雀无声。他缓缓展开怀中的罪状书,眯眼扫了一眼,随即沉下脸来,拖长语调,高声喝问:“带人犯武大郎!”声如洪钟,传遍整个空地,引得台下百姓一阵骚动。
不多时,只听得台侧衙役一声大喝:“带罪囚武大郎!”声落处,两名身着皂衣的衙役推搡着武大郎,从人丛中挤了出来。那武大郎依旧是入狱时那身粗布短褂,布衫早已磨得经纬毕露,肩头、后背沾着暗褐色的血渍,那是前番受刑所留,混着尘土结成了硬痂,被汗水浸得发潮,透着一股难闻的腥气。他头发散乱如蓬蒿,几缕脏发黏在蜡黄的脸颊上,额角还有未消的青肿,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惊恐与茫然,不住地东张西望,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浑然不解。身形本就矮小的他,被两个身材高大的衙役架着胳膊,脚步踉跄,脚踝处的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之上。 刚到台边,一名衙役猛地抬腿,照着武大郎的膝弯便是一脚,口中骂道:“贼厮鸟,还不跪下!”武大郎猝不及防,“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坚硬的青石板撞得他膝盖骨生疼,疼得他身子一缩,龇牙咧嘴地倒抽一口凉气,额上瞬间渗出冷汗,却不敢哼出半声,只能硬生生忍着。他双臂被衙役按在背后,动弹不得,唯有头颅微微低垂,目光怯怯地落在审案台前的地面上,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高墨卿端坐在案后,清了清嗓子,手中折扇一合,轻轻敲了敲案上的罪状书,眯起眼睛打量了武大郎半晌,方才拖长了语调,用那抑扬顿挫的官腔喝道:“武大郎,你可知罪?” 武大郎听得问话,缓缓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满是迷茫,先是看了看居中而坐的高墨卿,又扫了一眼左侧怒目圆睁的冯彪,喉结滚了滚,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沙哑的声音:“大人,小人……小人不知身犯何罪。小人自小在阳谷县卖炊饼为生,平日里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逾矩,实是被冤枉的啊!”说罢,他便要磕头辩解,却被按在背后的衙役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冤枉?”未等高墨卿接话,左侧的冯彪已是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纸笔都被震得跳了起来。他霍然起身,双手按在腰间的腰刀上,虎目圆睁,盯着武大郎厉声喝道:“你这矮矬子,死到临头还敢狡辩!黄通判亲笔拟定的罪状书在此,条条桩桩写得明明白白,你也敢抵赖?” 说罢,冯彪一把抢过高墨卿手中的罪状书,展开来抖了抖,指着上面的字迹,大声念道:“其一,你于光天化日之下,残杀良民牛二,手段狠辣,罪该万死;其二,你胆大包天,竟敢寻衅滋事,打伤太尉府衙内,藐视权贵,目无法纪;其三,你在阳谷县街头欺行霸市,垄断炊饼生意,盘剥邻里,民怨沸腾;其四,你暗通匪寇,与江湖恶徒往来甚密,意图不轨,危害地方!” 冯彪声如洪钟,每念一条,便重重拍一下桌子,吓得台下百姓一阵骚动。念罢,他将罪状书往案上一摔,指着武大郎怒喝道:“此等罪状,皆是有街坊邻里亲眼所见,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说自己是冤枉的?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敬酒不吃吃罚酒!” 武大郎听得浑身发抖,脸色由蜡黄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急声辩解:“大人明鉴!牛二实是被泼皮张三误杀,与小人无干啊!那日小人路过,只是劝架,反倒被牛二打了几下;高衙内……高衙内是自己不慎绊倒摔破了头,如何能赖在小人身上?至于欺行霸市、暗通匪寇,更是无稽之谈!小人每日卖饼,赚的都是辛苦钱,连匪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会与他们往来?这都是诬陷,全是诬陷啊!”他说得急急忙忙,声音都变了调,眼中满是哀求之色,盼着能有人相信自己的话。
台下百姓听得武大郎辩解,顿时如炸开的蜂窝一般,嗡嗡议论不休。日头正毒,众人汗透衣衫,却丝毫不减看热闹的兴致,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直搅得审案台前一片嘈杂。有那当日在场、知晓些内情的汉子,攥着蒲扇,压低了嗓门对身旁人说道:“那日牛二寻衅,我恰在近旁,分明是泼皮张三失手将其打死,怎地反倒算在这卖饼的矮子头上?”旁边便有妇人蹙眉接话:“可不是么?这武大郎平日里卖饼虽木讷,却也老实,怎会有这般胆气伤人?”可更多百姓早已被街头张贴的罪状书先入为主,加之畏惧官府威严,纷纷对着台上的武大郎指指点点。有那粗莽汉子啐了一口,骂道:“这矮厮定是狡辩!罪状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打伤衙内、暗通匪寇,桩桩都是死罪,官府岂能冤枉好人?”更有甚者,捡起脚边的碎石子,作势要往武大郎身上扔,被一旁巡视的衙役眼一瞪,方才悻悻收手。高墨卿见台下秩序渐乱,眉头一拧,猛地抓起案上惊堂木,“啪”的一声重响,声震四野,台下顿时鸦雀无声,唯有风吹过人群的沙沙声。他扶正了身前的罪状书,眯起双眼,拖长了官腔,沉声道:“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武大郎,你休要巧言狡辩,混淆视听!这罪状书所列条条,皆是黄通判亲拟,并有街坊邻里具结作证,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你还敢抵赖不成?”话音刚落,吕平便捻着颌下稀疏的胡须,慢悠悠开口,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的威逼:“武大郎,你也休怪我等无情。识相的,便速速认罪画押,免受那三木之刑的苦楚。须知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一介草民,如何敌得过官府威严?更遑论此事已惊动东京高太尉,你若执意顽抗,到头来只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何苦来哉?”武大郎本就生性懦弱,被高墨卿这声断喝吓得浑身一哆嗦,再听得吕平这番话,提及高俅的权势,又瞥见台下百姓或鄙夷或愤怒的目光,心中那点辩解的底气顿时消散了大半。他喉头滚动,嘴唇哆嗦着,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尘土划出一道道泥痕。可他又实在不甘心认下这桩天大的冤屈,那杀人的是张三,伤人的与他无干,欺行霸市、暗通匪寇更是无稽之谈,这些日子在狱中受的苦楚涌上心头,他眼圈一红,哽咽着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又不敢高声:“大人明鉴!小人……小人真的是被冤枉的啊!那日牛二身死,实是泼皮张三所为,与小人半点干系也无!小人只是路过劝架,反倒被那牛二踹了两脚。至于打伤衙内、暗通匪寇之事,更是子虚乌有!小人每日挑着担子卖饼,赚的都是血汗钱,连匪寇的面都未曾见过,如何会与他们往来?这都是诬陷,全是诬陷啊!大人,你们该去抓那真凶张三,不该抓我这老实本分的卖饼人啊!”说罢,他身子微微颤抖,一双小眼睛里满是哀求,望着高墨卿三人,盼着能有一丝公道。
“休提什么张三李四!”冯彪听得武大郎提及真凶,顿时焦躁起来,三角眼一瞪,虎吼道,“公堂之上,只问你自身罪状,休要攀扯旁人,混淆视听!”言罢,他不必多言,只对着身旁两名衙役使了个狠厉眼色。那两个衙役本就是惯于作威作福的泼皮出身,见状立刻心领神会,齐齐应了一声“喏”,大步上前,探手便将武大郎按得死死的,使其动弹不得。随即从台侧抄起两条水火棍,那棍身油光锃亮,显是常年用来拷打犯人的。二人对视一眼,抡起棍子便朝着武大郎后背狠狠打去。“啪!啪!啪!”三声脆响,力道沉猛,直打得武大郎粗布短褂瞬间裂开,皮肉之下隐隐泛起青紫。武大郎吃痛不住,“哎哟”一声惨叫,身子如虾米般蜷缩在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滚落,混着尘土凝成泥珠,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冯彪跨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如洪钟般喝问:“贼厮鸟!这顿棍子可吃得了?快快招供认罪,免受后续苦楚!”武大郎被打得五脏六腑都似翻搅起来,后背火辣辣的剧痛直钻骨髓,却仍存着一丝侥幸,知晓一旦认罪便是万劫不复,他咬着牙,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溢出一丝血沫,颤声道:“小……小人无过,实是冤枉……不认……断然不认……”冯彪见他仍敢嘴硬,怒火更炽,怒喝一声:“好个嘴硬的矮厮!给我再打!”两名衙役得令,再次抡起水火棍,棍棒落下的声响愈发密集,“噼啪”声不绝于耳,武大郎的惨叫声也从起初的凄厉渐渐变得微弱,后背的血渍透过破布渗出来,晕染开来,触目惊心。就在此时,高墨卿却抬手慢悠悠地制止了衙役,他轻咳一声,缓步走到武大郎身前,脸上堆着假惺惺的和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逼,用那抑扬顿挫的腔调说道:“武大郎,你且歇息片刻,听我一言。你本是阳谷县街头卖炊饼的本分人,何苦这般执拗?须知胳膊拧不过大腿,你可知晓,你打伤高太尉螟蛉之子,早已惊动东京,高太尉钧旨已下,本是要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我等念你平日并无大恶,又怜你一介草民,若真判了死罪,家中恐无依靠,故而特意为你寻了一条活路。今日你只需画押认罪,我等便奏请上峰,从轻发落,判你刺字发配沧州。虽需受些路途之苦,却能保得一条性命,日后刑满释放,仍可再操旧业,岂不比身首异处强得多?”
那武大郎本是目不识丁的粗人,哪里懂得“刺字发配”是何等苦楚?只听得“免了一死”四字,如溺水之人捞着救命稻草一般,死寂的心中陡然燃起一缕微光。他被打得浑身瘫软,挣扎着抬起头,额上汗珠混着血污淌下,一双小眼睛里满是茫然与渴求,颤声问道:“大人此言当真?只须小人画押,便可不死?”
高墨卿见他已然心动,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端着几分官威,缓缓颔首,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师爷岂会诓你?你只需在供状上按个手印,认下罪名,便免你身首异处之祸,判个刺字发配沧州。虽需受些路途风霜,却能保得性命周全,日后刑满归来,仍可挑着炊饼担子谋生,总好过今日横尸法场,曝尸荒野。”说罢,他朝身侧衙役使了个眼色。
那衙役心领神会,当即转身取来纸笔供状,又端过一方朱砂砚,将供状平铺在案上,提着武大郎的手便要往砚中蘸墨。武大郎手腕被攥得生疼,下意识地缩了缩,目光扫过那墨迹淋漓的供状,又瞥见台下百姓或冷漠或鄙夷的神色,再想起狱中这些时日所受的拷打折磨——铁链锁身的沉重、牢饭的粗粝、衙役的呵斥,桩桩件件都如钢针般扎在心头。更念及高俅权倾朝野,连县令都要畏他三分,自己一介草民,如何能与这等权势抗衡?
他喉头滚动,干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先前那点辩解的底气,早已在棍棒相加与威逼利诱中消磨殆尽。懦弱的本性在此刻全然暴露,他只觉浑身乏力,所有的挣扎都成了徒劳。罢了,罢了,能活一日是一日,总好过今日便死在这法场上。
这般思忖间,武大郎眼中的抗拒渐渐消散,只剩下麻木与认命。他不再挣扎,任由衙役提着自己的手,在朱砂砚中蘸了蘸,随后重重按在供状之上。一个模糊不清、带着血污的指印,便这般定格在了那纸写满冤屈的供状上,也敲定了他发配沧州的命运。
高墨卿见手印按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却又刻意敛去,转而换上一副威严模样。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审案台前,抓起惊堂木狠狠一拍,“啪”的一声响震得周遭鸦雀无声。随即拖长了官腔,对着台下密密麻麻的百姓高声喝道:“台下众人听着!凶徒武大郎,残杀良民、寻衅伤官、暗通匪寇,罪状昭彰,铁证如山!本当依律处斩,以正国法!念其今日俯首认罪,态度尚可,本师爷酌情从轻发落——判!刺字发配沧州牢城营,即刻起解!”
声如洪钟,传遍整个衙前空地。高墨卿说罢,又得意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吕平,二人眼中皆是心照不宣的笑意。这桩案子办得干净利落,既讨好了高俅,又撇清了自身,端的是万全之策。
话音刚落,冯彪虎吼一声,挥臂喝道:“左右,将这凶徒押下去,验明正身,即刻刺字起解!”两侧衙役齐声应喏,如狼似虎般上前,反剪了武大郎的双臂,拖拽着便往牢中折返,那脚踝上的铁链拖地,“哐啷哐啷”作响,在这燥热的午后更显刺耳。 台下百姓见状,议论声渐次平息,人群中神色各异。有那知晓些许内情的良善之辈,见武大郎浑身是伤、步履蹒跚的模样,不免面露不忍,轻轻摇了摇头,暗自叹息;却也有那被罪状书蒙蔽了心智,或是素来畏惧权贵的市井小民,纷纷唾骂出声,口中嚷着“罪有应得”“恶有恶报”,言语间尽是鄙夷。 忽听得人群外一阵喧哗,只见西门庆家中几个家奴,身着绸缎短褂,腰束红带,抬着两面铜锣,一边使劲敲打,一边挤开人群往台前凑,口中高声起哄:“好判!好判!青天大老爷为民除害,该当喝彩!”这般吆喝引得些许不明事理的闲汉跟着附和,场面顿时嘈杂起来。 不远处,郓哥挑着半筐雪梨,也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这少年贼眉鼠眼,见武大郎落得这般下场,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竟放下挑子,捡起脚边一块泥团,朝着武大郎的背影掷去,随后扯开嗓子高喊:“青天大老爷判得好!这矮厮作恶多端,就该发配千里!”喊罢,还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人群边角,王婆挎着个竹篮,踮着小脚挤到前排,见武大郎被押走,忙不迭地拍着大腿高喊:“可算判了!为民除害啊!这等伤天害理的泼皮,就该让他在沧州牢里受够苦楚!”那尖利的嗓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格外刺耳。 待武大郎被押远,高墨卿将供状收好,冯彪也收了威势,台下的人群便渐渐散去,三三两两地往街巷而去,口中仍在絮絮叨叨议论着这场审案。日头依旧毒辣,悬在头顶如火球一般,烤得审案台的木板发烫,连空气都似在蒸腾,带着股燥热的气息。那封沾满了武大郎冤屈的供状,被高墨卿小心翼翼地叠好,揣入怀中,这场装模作样的公审,自此便成了阳谷县街头巷尾的谈资,茶肆酒坊之内,尽是对此案的评述。 再说那被押回牢中的武大郎,浑身伤痛难忍,却因听闻“免了死罪”,心中竟生出几分侥幸。他瘫坐在冰冷的牢板上,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却浑然不觉般,只喃喃自语:“活下来便好,活下来便好……到了沧州,熬过几年,总能再回来卖我的炊饼。” 他本是目不识丁的粗人,哪里知晓那刺字发配的苦楚?更不知沧州牢城营乃是天下闻名的凶地,多少好汉入了那处,不是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便是丢了性命。他更未曾想,这场判决不过是孙怀仁为避祸设下的圈套,高俅、西门庆岂会容他安稳活到刑满? 此刻的武大郎,眼中满是茫然的希冀,却不知前路漫漫,尽是刀山火海。他的苦难,并非止于这场冤判,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