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
周一中午,机械厂的下班铃刚响完,逐味川香饭店的堂口已经坐了大半。
邓逐在后厨颠着铁锅,正把一份回锅肉盛盘。
许月吟从前头探进半个身子:“老公,有人找你。”
邓逐端着盘子走出来,就看到柜台前站着个戴眼镜的瘦高中年人。
“郑会计!”邓逐把菜递给许月吟,拿毛巾擦了擦手迎上去。
郑原湖是机械厂的财务会计,每月底准时来收这一片门面的房租。
“邓老板。”郑原湖翻开笔记本,“月底了,房租十七块。”
“晓得晓得。”邓逐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数出钱来,“郑会计你点一下。”
郑原湖把钱收好,在本子上画了个勾。
他抬头扫了一圈堂口——十来张桌子坐了八九成满,工人们埋头刨饭,筷子翻飞。
“邓老板现在阔气了嘛。”郑原湖把笔记本往腋下一夹,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前两个月来收租,这店里冷清得让他一度以为要倒闭了。
“哪里哪里,全靠师傅们捧场。”邓逐客气地把人往外送。
刚送走郑原湖,又钻出一个微胖的青年。
圆脸,个头中等,肩膀厚实。
这人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打量店里头。
“哟哟哟,逐哥!生意搞这么大了?”
邓逐眯起眼:“蒋明?你龟儿子咋跑出来了?食堂不忙?”
“今天换班嘛。”蒋明大摇大摆坐在长条凳上,自来熟地给自己倒茶。
邓逐和蒋明从初中就认识。
蒋明的老汉蒋桂林就是机械厂食堂的主厨,二级厨师。
没有读书的本领,蒋明十六岁就进了食堂当墩子,已经切了七年菜,但一直被他爹压着当墩子。
半年前邓逐动了开饭店的念头,就是被蒋明一通激励。
结果原主开了店就开始混日子,蒋明几次来劝都没用,两人渐渐就疏远了。
“听说你把黄九爪整进去了?”蒋明翘着二郎腿。
“那是他自己作死。”邓逐拿抹布擦了把桌面。
“行嘛逐哥,有点样子了。”蒋明上下扫了他两眼,嘴上笑嘻嘻的。
邓逐懒得跟他废话:“吃啥?报菜名。”
“劳资倒要看看你手艺嘛?鲜锅兔来一份,红烧排骨也来一份。米饭给我压实点,我要两碗。”
“吃得下?”
“废话,老子在灶台前站了一上午,能吃一头猪。”
邓逐转身进了后厨。
起锅烧油!
兔肉块下锅爆炒,“滋啦”一声油烟翻腾。
仔姜丝和小米辣也撒进去!
没几分钟,一盘仔姜鲜锅兔和一盘红烧排骨端到了蒋明面前。
蒋明盯着那盘鲜锅兔,鼻翼微微翕动。
光是这股香味,就已经不对劲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兔腿肉送进嘴里。
牙齿刚咬下去,蒋明的手就停住了。
兔肉软嫩而不失嚼劲,仔姜的辛辣和小米辣的烈劲紧跟着炸开,花椒的麻从舌尖窜到喉咙根。
他低头看了一眼盘底,油汁里隐约透着一层金色光泽。
蒋明放下筷子,咽了下口水。
“邓逐。”
邓逐正在隔壁桌收碗,闻声扭头:“咋了?有毒?”
“你这手艺……到底跟谁学的?”
蒋明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吊儿郎当的样子。
邓逐把空碗摞好,走过来坐到他对面:“自己琢磨的。”
“少扯犊子。”蒋明拿筷子点了点那盘鲜锅兔。
“这道菜的火候控制、调味层次……我蹲了七年灶台,我爹都做不出这个水平。”
他盯着邓逐,“你以前连蛋炒饭都能糊锅底。”
邓逐摊了摊手:“人总会变嘛。”
蒋明没再追问,他重新拿起筷子,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
吃得很快,也很安静。
邓逐看得出来,蒋明心里头不好受。
自己的碌碌无为固然可惜,但兄弟的功成名就更让人痛心!
蒋明含泪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从裤兜掏出钱拍在桌上。
他站起来,冲邓逐喊:“我不服,你咋个变得比我还厉害了,我要回去问问老汉,是不是有啥子没教我。”
“随时欢迎蒋叔来。”
蒋明摆手,迈着步子走了。
邓逐收起桌上的钱,心里琢磨。
蒋明这人刀工扎实,性子虽然跳脱但吃得了苦。
等店再大一点,还真需要个帮手。
正想着,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正是岳东良厂长,身边跟着个短发姑娘。
“老板!中午还有座吗!”岳东良打招呼。
“岳厂长!您来了,刚好有一张空桌子!”陈芝梅赶紧迎上去。
岳东良往里走了两步,突然顿住脚,扭头看向门口那块小黑板。
“哟!这招牌谁写的?”
许月吟正好端着茶壶路过,闻言脚步一顿。
那姑娘也凑过去看了两眼:“写得太好了!这配色、这排版,专业的吧?”
岳东良回头看许月吟:“小邓媳妇的手笔?”
邓逐揽住许月吟的肩膀,语气里全是得意:“我老婆写的,厉害吧?”
许月吟被他当众这么一夸,耳根子又开始发烫,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那姑娘冲许月吟笑:“姐,我叫林畅,厂宣传部的实习生。你这个招牌广告做得好,字体有劲道,颜色搭配也舒服,路过的人不想进来都难!”
“过奖了,随手写的。”许月吟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岳东良点了鲜锅兔和红烧排骨,吃得满头大汗。
筷子放下的时候,他冲邓逐招手。
“小邓,有空没。”
谁敢拂厂长面子?
邓逐只能从厨房里出来,“岳厂长,吃的怎么样?”
“这个鲜锅兔硬是绝了。”岳东良竖起大拇指,“我吃了几十年川菜,第一次吃到这个味型。”
“岳厂长喜欢就好。”
岳东良压低了声音:“是这样。明天我有三个老朋友从省城过来,都是退休的老干部。我琢磨着,带他们来你这吃顿好的。”
邓逐来了精神:“欢迎!岳厂长想吃啥,我提前备料。”
“就你这个鲜锅兔必须有。再整个回锅肉、红烧排骨,凑四个菜够不够?”
“够!我再加个凉菜,保证让几位老前辈吃满意。”邓逐拍了拍胸脯。
“要得!”岳东良从口袋掏出十块钱往桌上一放,“这是定金,明天中午十二点,四个人。”
“岳厂长您太客气了,您来吃饭还收啥定金……”
“拿着!”岳东良按住他的手,“公是公私是私,你小伙子做生意不容易。”
邓逐也不矫情,把钱收了:“那明天我给您整治一桌硬菜,保证巴适!”
送走岳东良一行人,忙到晚上七点多,最后一拨客人散去。
邓逐把排门拉上,转身看着收拾桌椅的一家人。
“爸,妈,先别忙,坐下来。”
陈芝梅拿着抹布:“咋了?”
“月底了,该发工资了。”邓逐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摞钱,在桌上分成几份。
这两天营业额都破百,今天更是达到一百四十多,手里也攒下点钱来。
陈芝梅和邓义朋对视一眼,都坐了下来。
“妈,你这几天又要收钱又要招呼客人,辛苦了。十块钱,你拿着。”邓逐把钱推到陈芝梅面前。
陈芝梅手一缩:“你这娃儿搞啥子名堂!自家人还发啥工资?”
“老汉儿。”邓逐又数出六张大团结,推到邓义朋跟前,“这是六十块,里面包括兔子的成本和你的跑腿钱。”
邓义朋连摆手:“太多了太多了,兔子才值几个钱……”
“爸,妈。”邓逐按住两人的手。
“你们干活、养兔子也要本钱的。以后生意越来越好,我要的兔子只会更多。这钱你们不拿,我心里过不去。”
陈芝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大团结,手指搓了搓边角。
邓义朋闷声开口:“那……以后兔子我多养几只。”
“要得!”邓逐笑着拍了下老爹的肩膀。
陈芝梅到底还是把钱揣进了贴身口袋,嘴里嘟囔:“算你这龟儿子有良心。”
“还有!”邓逐从兜里摸出三枚硬币,蹲下身,冲着趴在凳子上看热闹的瑶瑶招手。
“瑶瑶,过来领工资。”
小丫头蹬蹬跑过来,两只手摊开接住三枚一毛钱的硬币,两颗小虎牙露了出来。
“三毛钱!比上次多!”
“那是,你这个月招呼客人有功,加薪了。”
瑶瑶把硬币握在手心里,突然踮起脚尖,在邓逐脸上亲了一口。
“我最爱老汉儿了!我永远对老汉儿忠诚!”
邓逐被这一嗓子逗得仰头大笑,一把闺女抄起来举高。
陈芝梅在旁边啐了一口:“这嘴甜的,也不晓得随了谁。”
邓义朋默举了下手,又默放下了。
等老两口收拾好东西回家,瑶瑶也被哄睡了。
邓逐把今天剩下的营业额全部推到许月吟面前。
“老婆,以后家里的钱你管。”
许月吟正在擦手,闻言抬起头:“我管?”
“你管钱我放心。”邓逐两手一摊,“我就负责做菜赚钱,其他你说了算。”
许月吟把钱一张码齐,想了想,从里面抽出三十块递回去。
“这是你明天备菜的本钱,岳厂长那桌要用好料。”
“嗯。”邓逐靠在椅背上,“要是这几个老干部吃完也觉得好,传出去的话……”
许月吟抿了抿嘴唇,把最后一张票子压好。
“那你明天可得拿出真本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