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把瑶瑶放下来,正准备进后厨,余光扫到巷口。
一个身板笔挺的老头,提着一兜苹果,正朝这边走来。
马锦汉走到店门口停下,朝邓逐点了点头。
“师父。”
老爷子字正腔圆,这是真把邓逐当传道受业的恩师了。
“马爷爷!我刚刚坐新车车了!”瑶瑶乖巧喊人。
马锦汉从兜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
“乖乖,买新车了咯,好漂亮!”
瑶瑶眯着眼收好糖,转头冲邓逐喊:“老汉儿!马爷爷给窝糖了!”
邓逐擦了把手,无奈地笑了笑:“马爷爷,今天学啥?”
马锦汉把手里那兜苹果往桌上一搁,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片肉。上回看你那刀功,我回去做梦都在比划。”
邓逐乐了,朝后厨努嘴:“走,肉我早上备好了。”
后厨里,蒋明正吭哧吭哧地杀鱼。
见马锦汉进来,这小子一骨碌站起身,殷勤地递上围裙。
“马爷爷,围裙系上!逐哥的后厨规矩严,不戴围裙要罚款的。”
“罚你个头。”邓逐从锅里捞出煮好放凉的二刀肉,拍在砧板上。
邓逐抄起片刀,左手五指弯曲按住肉块,刀身贴着指节缓缓推进。
“片肉的要诀就三个字……稳、薄、匀。”
他手腕一送,一片薄薄的肉片顺着刀锋轻巧滑落,肥肉晶莹,瘦肉殷红。
“刀刃别往下压,是往前推。力气在手腕上,不在胳膊上。”
马锦汉盯着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邓逐倒转刀柄,递了过去。
马锦汉接过刀,左手按住肉块,右手推刀。
第一片……厚了,足有筷子头那么宽。
第二片……倒是薄了些,可惜中间一哆嗦,断成了两截。
第三片……还是不均匀,一头薄一头厚。
蒋明在旁边瞅着,忍不住嘴欠:“马爷爷,您这刀工比我第一天上墩子还猛。我当年切出来的肉片,我爹说能当鞋垫。”
马锦汉倒也不恼,反倒自嘲地笑了笑。
他放下刀,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这双手打了十几年仗,握枪稳得很,握刀就不听使唤。”
邓逐走到马锦汉身后,伸手去调整他的握刀姿势。
“您虎口卡太紧了。食指和拇指捏住刀背就行,剩下三根手指自然搭着刀柄。”
他把马锦汉的手指掰到正确位置。
“对,就这样。手腕放松,别较劲。”
马锦汉照着调整了姿势,又推了一刀。
这回好了不少,厚薄基本一致。
“有了!”马锦汉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稳住,再来。”
邓逐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微翘。
这老爷子手上确实有底子,指尖的控制力比普通人强太多。
假以时日,片出合格的蒜泥白肉片不成问题。
马锦汉一口气又片了七八刀,这就切了一斤多肉了。
虽然良品率不到一半,但进步肉眼可见。
他放下刀,也不好意思继续浪费肉,“今天先到这儿。我回家练练。”
邓逐点头:“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
门帘一掀,许月吟端着杯茶走进后厨。
她把一杯递到马锦汉手边:“马爷爷,歇会儿,喝口老荫茶。”
马锦汉接过杯子道了声谢,仰头喝了一大口。
许月吟静静站在案板旁,两只手有些局促地绞在一起,红润嘴唇张了张,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邓逐余光瞥见媳妇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
昨晚,许月吟翻来覆去睡不着,跟他念叨了好半天马锦汉和姐姐的事。
她说那个故事太好了,不应该只留在一间小饭馆的堂屋里,应该被更多人看到。
邓逐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这事得她自己开口。
许月吟轻咬了一下下唇,终于开了腔:“马爷爷,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马锦汉放下茶杯:“有啥子要紧的,丫头你直说就是。”
“那天您讲的……关于您姐姐的事。”许月吟字斟句酌地往外吐字,“我想把它写下来。写成一篇文章。”
马锦汉那只刚要去拿抹布的手僵在了半空。
原本喧闹的后厨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灶台底下的炭火“嗞嗞”地响着,蒋明识趣地闷头切菜,啥也不知道。
马锦汉低着头,盯着案板上那几片切歪的白肉。
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许月吟攥紧了手指,赶紧补了一句:
“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就当我是胡言乱语,我绝对不……”
“写吧。”
马锦汉的声音发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他抬起头,眼眶已是一片赤红,但没有落泪。
那双经历过枪林弹雨的眼睛里,涌动着一种释然。
“我姐这辈子……没人记得她。连个坟头都没留下。”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吸了口气。
“你写下来,好歹让后人晓得,世上有过这么个人。她叫马小兰,她真心疼过弟弟,她咬牙吃过苦,她也风风光光地嫁过人。”
许月吟眼眶瞬间温热,重重地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一定用心写好。”
“我一定写好。”
马锦汉摆了摆手,走到门帘边,他停了一步。
“丫头,写的时候……别写她哭。她这辈子哭够了。多写写她笑。”
门帘晃了两下,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里。
许月吟呆立在原地,胸口堵着一股劲,眼眶热得发胀。
邓逐走过来,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
“没事了,他老人家是打心眼里高兴。”
许月吟“嗯”了一声,用力把眼泪憋回去。
蒋明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闷闷的:“靠……我日他仙人板板,搞得老子眼睛里都进砖头了!”
……
晚上九点,打烊收摊。
瑶瑶正在睡梦里和拿抓抢包子。
书桌上,许月吟铺开了一沓稿纸,钢笔、墨水,也齐齐整整摆在手边——就像当年上大学时的样子。
邓逐端着她吃了一半的蛋炒饭,剩下的自己扒拉着吃。
“想好怎么写了?”
许月吟叼着笔帽,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故事我心里有了。但我在想……只写马爷爷一个人的,是不是太单了?”
邓逐扒了口饭,含混不清地反问:“你的意思是?”
“咱们开这个店子,虽然时间不长,但来来往往的食客,不管是厂里的工人还是街坊邻里,哪一个身上没沾点烟火气的故事?”
许月吟在稿纸边缘画了个小圈:
“刘一刀的猪肉摊、王波老先生的回锅肉、甚至是那简单的一道泡菜,那也是这些机械厂工人干了一天重活后,最安逸的慰藉……”
邓逐愣了愣,目光定定地落在老婆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
是啊,这个时代有太多故事了。
“每一道菜背后,都藏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酸甜苦辣的日子。”
许月吟文思泉涌,眉头舒展。
“我想干脆用川菜把这些人和事串联起来,写成一个连载系列!咱们不写干巴巴的菜谱,咱们写人!”
邓逐放下碗,“这事儿有搞头。”
1984年的纸媒时代,纯正的纸媒黄金时代!
一篇好文章登上省级刊物,那影响力比后世微博热搜都猛。
“太可以了!”
邓逐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提供情绪价值,心里暗叹,系统灵光值反哺的文学圣体果然牛逼。
“我老婆这笔杆子,绝对能让那些省城的大主编抢破头!”
许月吟被他夸得脸颊微红,娇嗔地白了他一眼,低头在稿纸抬头写下几个字,端详了几秒,又划掉。
“总得有个响亮的名字来统领整个系列才行。”
她在纸上写下“巴蜀味道”四个字,摇头划掉,又写了“川味人生”。
盯了一会儿,还是摇头。
“太普通了。没记忆点。”
邓逐脑海里灵光一闪:“不如叫……舌尖上的川蜀。”
许月吟手里的笔悬在半空,直愣愣地盯着自家男人。
她愣了足三秒钟,然后一把拍在桌上。
“你再说一遍!”
“舌尖上的川蜀。”邓逐重复了一遍,表情淡定,内心已经在给陈晓卿老师磕头了。
许月吟低下头,在稿纸正上方一笔一划、工整整写下这六个字。
“舌尖……川蜀……”她朱唇轻启,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的韵味,“是有点像‘舌尖上的中国’哈。”
不过她眼睛亮起光彩:“这个名字太好了,又接地气又有格调。‘舌尖’是味觉,‘川蜀’是土地……口头和地头连着一条线,不就是人生足迹吗。”
邓逐心里偷笑,这名字在另一个时空可是火遍了全中国。
不过现在,它属于他媳妇。
“第一篇就写马爷爷。”许月吟已经进入了状态,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个圈。
“成。”邓逐站起来收碗,“你写,我不打扰你。”
他把碗端进后厨,出来时顺手拧灭了堂屋的大灯,只留桌上那盏台灯亮着。
暖黄的光打在许月吟侧脸上。
她已经完全沉进去了,钢笔尖在稿纸上沙地划动。
台灯底下,许月吟落笔的第一行字……
“民国二十年的腊月,广元城外的北风刮得呼呼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