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梅双手叉腰,还没来得及开火,龚芬芳那张碎嘴已经叭叭上了。
龚芬芳把怀里老幺颠到另一只手上,滴溜溜往那两辆锃亮的自行车上瞟,撇了撇嘴:
“芝梅,我可不是说你哈。你们屋头就一个独苗苗,早前又是个不长进的胎神。
我们家虽然娃儿多,但人丁兴旺嘛,总有一个能出息的。你呢?押宝一个还押输脱了,啧啧……”
围观的村妇们互相对眼,有两个赶紧捂嘴低头憋笑。
也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下巴往这边努了努,等着看一出好戏。
邓义朋单手扶着飞鸽车把,眉头拧成个疙瘩,刚张开嘴准备骂人。
陈芝梅一道凌厉的眼风直接斜飞过去。
邓义朋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把要打人的架势收得干干净净。
陈芝梅转过身子,叉腰的姿势稳如泰山。
她不急着发飙,先拿余光把龚芬芳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稀黄头发箍着块灰不溜秋的布巾,身上那件旧衬衣洗得发白,领口扯开一条缝。
怀里那老幺穿的小褂子明显是哥哥姐姐们穿剩的,大得像个面口袋。
陈芝梅胸脯一挺。
“龚芬芳,你龟儿子说得对,老娘就生了一个。”
她故意停顿一拍,下巴微扬。
“但我这一个,现在在镇上开大饭店!一天挣的票子,比你全家十张嘴吭哧吭哧干一个月挣得还要多!”
龚芬芳嘴角直抽搐,脖子硬生生往前一伸:“吹牛皮不打草稿!就镇上那个破苍蝇馆子?一天能赚几个子儿?”
“一天十几块,纯利润。”陈芝梅伸出一根食指,假报了一个数。
老榕树底下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十几块?一天哦?”
“日他仙人板板,真的假的哟?”
“那一个月算下来……我的个乖乖,好几百块啊!”
1984年的三井村,壮劳力在地里刨食一天能赚个几毛钱顶天了。
逢场去供销社门口卖两只兔子和几斤鸡蛋,撑死换个三五块钱。
十几块钱一天,那可是普通城里工人半个月的工资!这数字砸在村里,跟天上下金砖没啥两样。
龚芬芳干瘪的脸皮僵住,但那张长舌妇的嘴可是千锤百炼出来的,话不过脑子直接往外蹦。
“你……你少在这儿冲壳子!十几块一天?哄鬼哦!”
她慌乱地拍着怀里老幺的屁股,那孩子正扯着她头发哭闹,她烦躁地加重力道又甩了两巴掌。
“你咋个不说你们家是万元户呢?”
话音刚落,侧边一个人影晃悠悠地走过来。
邓逐单臂托着闺女瑶瑶,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瓶天府可乐,步履闲适地站到陈芝梅身旁。
他连眼皮都没抬,全当龚芬芳是空气,只是顺手把瓶子往瑶瑶嘴边送了送。
“乖乖,喝口水。”
瑶瑶两只小手抱住玻璃瓶,“咕嘟咕嘟”吸一大口,嘴角糊了一圈褐色的汽水沫子,末了打出一个极其满足的“嗝——”。
汽水冒泡的滋滋声极具穿透力,把全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天府可乐。
1984年的偏远农村,这五毛一瓶的城里高级货,比白酒还要金贵。
龚芬芳身后那一串瘦猴似的娃儿,全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咽口水。
老三直接扑过去拽龚芬芳的裤腿,指着瑶瑶手里的瓶子撒泼:“妈!那个黑水水是啥子!窝也要喝!窝也要喝!”
龚芬芳拽回老三的手,脸皮烫得快滴出血来。
瑶瑶眨巴着大眼睛,瞅了瞅那几个馋得迈不开腿的哥哥姐姐,吧唧了一下小嘴,又喝了两大口:“老汉儿,这个甜水水好安逸哦。”
邓逐伸手抹掉女儿嘴角的沫子,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波物质层面的降维打击。
陈芝梅瞥了自家儿子一眼,底气更足了。
她往前跨出一大步,嗓门直接扯开。
“龚芬芳,老娘今天教你个道理——我们老邓家,这叫‘集中力量办大事’!”
“一个娃儿,吃好穿好,供出个人样。你呢?”
陈芝梅抬手,毫不留情地指向龚芬芳身后那一排歪瓜裂枣。
“你生了八个,哪个读完小学了?”
龚芬芳嘴巴大张,半天倒不上来一口气。
“哪个身上的褂子没打补丁?”
龚芬芳家老大做贼似的扯了扯袖口那块发黑的蓝布补丁,瑟缩着往后躲。
“生得多有啥子球用?”
陈芝梅双手一摊,拿捏着胜利者的姿态。
“你那是撒胡椒面,越撒越稀!”
“哈哈哈哈哈哈——”
院坝里的笑声顿时掀翻了天。
树底下的老汉笑得直拍大腿,手里的烟斗在青石板上敲得“嘭嘭”响。
端着搪瓷盆喂鸡的妇人手一抖,烂菜叶子洒了一地,惹得几只芦花鸡疯狂啄食。
“芝梅嫂子这嘴巴毒哦!”
“龚芬芳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人家话糙理不糙嘛,一个有本事的,顶你十个要饭的!”
龚芬芳的脸皮一阵白一阵红,最后憋成了猪肝紫。
她哆嗦着薄嘴唇,硬是半天憋不出半个屁来。
怎么反驳?十六岁的大娃天天跟在牛屁股后面转,老二老三连算数都算不抻展。
一家十口人全靠老汉儿在土里刨食,穷得底裤都快穿窿了。
怀里的老幺被这惊天动地的笑声吓破了胆,“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龚芬芳手忙脚乱地去捂孩子的嘴,另一只手胡乱扯了一把头发,夹着尾巴转身就溜。
经过邓逐身边时,那小碎步倒腾得飞快,活像被村里的恶狗撵了。
瑶瑶趴在邓逐怀里,晃着手里的小半瓶可乐,冲着落荒而逃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奶奶慢走哦——”
杀人诛心。
刚缓下去的笑声再次爆发,差点把村口的榕树叶子掀翻。
邓逐赶紧捂住闺女油乎乎的小嘴,低头轻笑:“行了,人都残血了,咱别补刀了。”
陈芝梅高昂着头,看着龚芬芳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土墙拐角,这才悠哉游哉地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舒坦。
这大半年卡在嗓子眼里的那口老血,今天算是连本带利全吐出去了。
她转过头,余光扫向邓义朋。
老邓同志仍旧守在飞鸽旁边,腰板此刻挺得笔直。
这股子耀武扬威的劲儿,他在家里当耙耳朵的时候可从来不敢漏半分。
许月吟捋了捋裙摆走上前,自然地挽住邓逐的胳膊,压低声音问:“战斗结束了?”
“敌军已溃败。”邓逐顺手把空玻璃瓶揣进裤兜。
许月吟偏过头,美目流转,清浅的笑意在眼底荡漾开来。
陈芝梅重新挎起竹篮,冲着意犹未尽的乡亲们挥手赶人:
“行了行了,都散了!没见过婆娘吵架嗦?回家杀我的鲫鱼去了!”
说罢,朝老宅方向走。刚跨出没几步,回头就是一嗓子。
“老邓!把车子推好!磨蹭个锤子啊!”
“来了来了。”邓义朋连忙应声,推着宝贝飞鸽小跑跟上。
走出两步远,他回头确认老婆没看自己,飞快地冲着邓逐竖起大拇指。
邓逐单手推车,瑶瑶走在后头。
瑶瑶盯着还在树下指指点点的乡亲,奶声奶气地发问:“老汉儿,刚才那个奶奶为啥子跑得那么快哦?”
“因为你奶奶战力爆表啊。”
“奶奶比老汉儿还凶嗦?”
“那必须的,你奶奶那是川渝暴龙。”邓逐回答得斩钉截铁。
瑶瑶仰着小脑袋想了一会:“暴龙哇?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龙!那奶奶说我宝批龙也是真的!”
走在前面的陈芝梅耳朵比兔子还尖,听见小孙女的童言童语,脸皮再也绷不住,直接乐开了花。
“瓜娃子!回去给你爷爷塞柴火!”
老榕树底下,老汉们重新点燃了叶子烟,吧嗒吧嗒的抽吸声在白烟里回荡。
“老邓家,这是真的翻身咯。”
“两辆洋车……啧啧,怕是要花四五百块大洋。”
“你瞅芝梅嫂子刚才那股要吃人的架势,这三井村,以后哪个不长眼的还敢编排老邓家半句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