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发远把最后一块鲜锅兔的软骨嚼得“嘎嘣”作响,混着红油一口吞下肚。
他呼出一口热气,掏出手帕揩了揩嘴角的油渍,目光扫过桌上三个空盘,连那砂锅里的鲫鱼豆腐汤都被喝得只剩个底。
“老罗,你今天这趟算是来对了。”唐发远往后靠在椅背上,舒服地眯起眼睛。
罗小蝶正拿勺子刮着碗底的最后一口浓汤,闻言抬起头,拿手背抹了抹唇角:
“何止来对了。我在夏州城跑了这么多年,大小饭店、招待所吃遍,没一家能跟这味道比的。这手艺放在省城也厉害!”
唐发远把手帕揣回兜里,抬头冲着柜台前的邓逐喊:
“邓老板!下个月咱们工商局有个‘镇优秀个体户’的评选,我这回打算把你们‘逐味川香’报上去!”
邓逐正拎着长嘴铜壶添茶:“唐局长,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子不好意思的!”唐发远一拍大腿。
“你这手艺、这口碑,在咱们白渠镇找不出第二家!评上了先进,拿了奖状,往后镇里头有啥子招待、开会定餐,我都优先往你这儿带。”
罗小蝶推了推眼镜,钢笔在笔记本上“笃笃”点了两下:
“唐局长,说句实在话,月吟这篇报道一发,你们白渠镇出了个上了省报的特色馆子,你这个父母官脸上也有光嘛。”
“要得要得!本来就该推荐!”唐发远被架得满面红光。
邓逐眼底闪过笑意。
老唐这老狐狸,吃爽了还不忘捞政绩。
他当即顺水推舟地把茶杯续满,语气真诚:“唐局长看得起,那是我们的荣幸。往后您想吃啥子,随时来,我给您留最好的位置。”
“客气啥子,公事公办。”唐发远摆摆手,眼睛却盯着盘底剩下的最后两片蒜泥白肉。
罗小蝶合上本子,看向一旁收碗的许月吟:“许老师,文章里提到的马老爷子,他现在身体咋样了?”
“马爷恢复得挺好,人清醒多了。”
许月吟把抹布搭在手腕上,温声回道,“明天中午,他在我们店办家宴,庆生补请亲戚。”
“明天?”罗小蝶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
“那我能不能留下来旁观?我想当面采访马老爷子本人。”
许月吟转头看了一眼邓逐。
邓逐点点头:“欢迎得很。马爷爷本来就说过,想让更多人晓得他姐姐的事。”
罗小蝶从挎包里摸出一个海鸥牌相机晃了晃:
“我可不白看,明天给你们拍几张照片。要是洗出来效果好,下一期专栏配图就直接用实拍!”
“罗编辑!”后厨布帘子被掀开,蒋明顶着满头热汗探出半个身子,嘿嘿直乐。
“明天拍照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拍进去?好歹我也是这店里的大厨……”
“你是墩子。”邓逐一句话无情打断施法。
“……副大厨也行嘛,我刀工也是一绝!”蒋明不服气地撇嘴。
罗小蝶被逗得捂嘴直笑,收起本子站起身:“行,那我今天先去镇招待所住一晚,明天中午过来。”
唐发远也跟着起身,口袋里掏摸出几张毛票。
邓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唐局长,说了今天我请客,您要是再掏钱,那就是打我脸了。”
唐发远推搡了两下没挣脱,只好作罢。
刚到门口,就看见瑶瑶端着个小碗喝汤,坐在小板凳上看他们。
“漂亮阿姨,局长叔叔,你们吃饱饱没有呀?”
瑶瑶大眼睛眨巴着,透着十足的机灵。
罗小蝶脚下一顿,心都要化了。
她忍不住弯腰捏了捏瑶瑶软脸蛋:“阿姨吃得太饱啦,你家饭店的菜是阿姨吃过最好吃的。”
唐发远也跟着蹲下身,笑眯眯地揉她的小脑袋:“小乖乖,叔叔明天过来开会,顺便给你买大白兔奶糖好不好?”
瑶瑶一听到糖,脆生生地连连点头:“好!谢谢叔叔!窝明天给你们留最大的兔脑壳!还要给阿姨搬小板凳!”
“要得,阿姨明天一准儿来找你玩。”
罗小蝶被这童言童语逗得开怀大笑,心满意足地挥手告别。
两人前脚刚迈出店门,陈芝梅激动得脸色通红,绕着邓逐转圈:
“我的个乖乖!工商局长来咱店吃饭!还要给咱评先进!”
邓义朋靠在门柱边,把嘴里的竹签子一吐:“逐娃,明天家宴要杀几只兔子?我今晚连夜多备两只。”
邓逐掰着手指头盘算:“两桌席面十四五口人,鲜锅兔、卤拼盘、回锅肉、鲫鱼汤、蒜泥白肉……算上明天散客的消耗,老汉儿,你带八只兔子来嘛。”
“要得。”
邓义朋把扁担往肩上一搭,大步往后院走,那沉默坚挺的背影仿佛要去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陈芝梅一把拽住邓逐的袖子,眼角笑出几道褶子:
“逐娃!上了省报,工商局长亲自来吃,还评先进!我看村里头哪个胎神还敢嚼舌根说咱是黑店!惹急了老娘让他们全部爬!”
“奶奶,啥子是先进呀?”瑶瑶端着喝光的小水碗,仰头好奇地问。
“先进就是——全镇第一名!”陈芝梅一把将软萌的孙女抄进怀里,高兴地颠了两下。
“哇!老汉儿第一名!”瑶瑶搂着奶奶的脖子,咯咯直乐。
……
夜深了。
微凉的风从木格子窗棂钻进里屋,堂屋里的瑶瑶已经睡熟,发出轻微的鼾声。
昏黄的台灯下,许月吟坐在床沿,手指捏着那个装着十二块钱的信封,翻来覆去地看,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
十二块钱啊!
这年头一斤大米才一毛多,几块钱都是大钱,这笔稿费对普通人家来说绝对算是一笔巨款了。
床板微微一沉,邓逐从身后坐下,双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捏揉着。
许月吟身子软了软,顺势歪着脑袋靠过去:“这十二块稿费,咱花在哪?”
“你挣的钱,你做主。”邓逐手上动作没停。
许月吟咬着下唇想了几秒:“天热了,我想给瑶瑶买双新凉鞋。剩下的,存起来给你当本钱。”
邓逐轻笑一声,低头凑到她耳边:“许大作家这就开始养家了?那我这算不算吃软饭?”
许月吟整张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转身抓起稿纸卷筒,就往他脑门上敲。
“邓逐!你正经点!”
“我哪不正经了?”邓逐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顺势搂住她纤细的腰肢,把人往怀里一带。
许月吟撞进他结实的胸膛,挣扎了两下没挣动,索性不动了,伸手掐了一把他的后腰:“瑶瑶刚睡着,你收敛点!”
话音刚落。
瑶瑶光着小脚丫跑进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手里举着个搪瓷茶缸:“妈妈……窝渴了……”
刚跑了两步,小丫头顿住脚步,歪着脑袋看着抱在一起的爸妈,眨了眨大眼睛。
“老汉儿,你咬妈妈耳朵干啥子呀?痒不痒哦?”
空气瞬间安静。
许月吟像触电般推开邓逐,慌乱地整理着领口。
邓逐在心里暗骂一声“小祖宗”,神色自若地站起身,接过茶缸去倒水:“你老汉儿在给你妈抓蚊子,这都不懂?”
“哦……”
瑶瑶似懂非懂,接过茶缸“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扭头就往许月吟怀里钻。
“妈妈,窝要跟你睡!”
许月吟笑得肩膀直抖,一把搂住女儿软乎乎的身子,冲邓逐挑衅地挑了挑眉。
邓逐无奈扶额,叹了口气,蹲下身捏了捏瑶瑶的小胖脸:
“小祖宗,你乖乖回去自己睡,明天老汉儿带你上街供销社买新凉鞋。”
瑶瑶的眼睛在灯光下“唰”地亮了:“真哒?”
“你妈挣的稿费,专门给你买鞋。”
“哇!”瑶瑶抱着她妈的脸狠狠亲了一口,“妈妈最好了!窝现在就去睡!明天早点起来买鞋鞋!”
说完,小丫头又蹬蹬蹬地跑回里屋。
许月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拿手背擦了擦眼角:“这丫头,也太好收买了吧。”
邓逐重新在她身边坐下,长臂一伸,再次揽过老婆的肩膀:
“这叫随根,跟她老汉儿一样,都是实在人。”